沈卿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荒寂的黑夜里猝然看见孩童骸骨,巨大的惊悚瞬间攫住她的心神。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冲破喉咙,她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脚下踉跄,不顾一切转身狂奔,直直朝着倚靠在马车边休息的苏少游身上扑过去。
苏少游本就警醒,听见尖叫便已经站起身,见她慌慌张张扑来,下意识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卿。
沈卿浑身发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舌头都吓得打了结,结结巴巴指着那片断墙的方向:“骨……骨头!尸体!”
苏少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月色之下那几截白骨隐约可见。
他心中暗自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想,这沈卿大抵真是养在温室之中不知民间疾苦的高门小姐,才会被这般景象吓成这副模样。
他神色平静,不见多少讶异,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世道,不算少见。”
“或许是被家里抛弃的女婴,又或是饥荒冻饿而死的孩童。”
“乱世山野,养活一张口何其艰难。但凡能勉强活下来的孩子,大多会被送往附近各大山门,求一份吃食,讨一条活路。”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飘飘道尽乱世底层的残酷。
听着这番话,方才的惊悚褪去,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猛地冲上沈卿喉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下山之后出现这般反应,明明已经不再用为一口吃食奔波担忧,但一幕幕血淋淋的现实冲击着沈卿现代文明的精神,不断产生生理性反胃。
她弯下腰,扶着马车车辕,不住干呕起来,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一阵阵酸涩的胃液灼烧咽喉。
真可笑,怎么还能自己让自己挨饿呢。
车厢里面,若水被外面的尖叫与干呕声响迷迷糊糊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沈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卿直起身子,脸色惨白,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栗:“那边……发现了孩童的尸骨。”
叫沈卿万万没有料到,素来天真纯粹、心性柔软的若水听闻此事,脸上却没有想象之中的大惊失色,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盛满了见过苦难之后的麻木与怅然。
“啊,我们已经离开碧霄山地界了。”
“若是在碧霄山山脚村落,尚且还能见到几分烟火人丁。可越是往这荒郊深处走,这样的事便越是寻常。很多农户遇上荒年,粮食不够,实在养活不住孩子,也是万般无奈。”
若水简简单单一席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沈卿心上。
从前在碧霄山门之内,虽若水和柳儿等人反复跟自己提及山下百姓的不易和世道的艰难,但她所见所闻多是山门内的侠义、理想、争执算计,对这世道的感知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概样貌。
像书本上寥寥的几笔,像诗句里短短的几句。
可短短几日下山行路,驿站厮杀、荒院白骨,一桩桩、一件件,不停敲碎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真幻想。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半分睡意。
三人一个在车外,两个在车厢,就这么在沉沉的煎熬之中挨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山林。
一夜过去,沈卿眼底铺着浓重的青黑,心神憔悴。
简单啃了几口干粮,苏少游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遵照昨日所言,弃掉马车,换乘马匹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远处蜿蜒山道之上,遥遥传来了人声。
有老妇沙哑的呼喊,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哭叫,一声声顺着山风飘过来,飘飘渺渺,忽近忽远。
昨夜才亲眼见过孩童白骨的沈卿,神经绷得死死的,听见这般声响,浑身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后背一阵发凉。
荒山野岭,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只有那夭折孩童的遗骸。
现在却有老人和孩童的声音?!
她脑子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该不会,是昨夜枉死此地的野鬼,前来索命了吧?
沈卿僵立在马车旁,一动不敢动,心脏擂鼓一般砰砰狂跳,目光死死盯住人声传来的山道入口,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惶惑与恐惧之中。
苏少游眉头微微一蹙,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若水也握住腰间沉锋刀的刀柄,浑身绷紧,做好了御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