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山主声音带着倦意，长长叹息一声，“如今山门之内人才捉襟见肘，周堂主势力盘根错节，书桐、明渊皆是我门下，由他们执掌监察，其他宗门、堂口反倒要疑心我徇私偏袒。既然邱长老主动请缨，他在山上根基深厚，由他坐这个位置，各方也能稍稍服气。”

沈卿心中一急，不得不出言提醒：“山主，可此事太过蹊跷！周堂主近日安静得太过诡异，我们不得不防，怕其中藏有圈套。”

何山主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心力交瘁。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如今大敌在外，我们没有多余精力再掀起山门内部的清洗。只要邱长老身在山门之内，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皮底下，想来不会闹出天大的乱子。那扣押人质的线索，等他正式入监察司，再由他交出来便是。”

顿了顿，他又叮嘱一句：“也托你这几日多多留心法峰动静，周堂主暗中若是酝酿什么小动作，你再及时来向我禀报。”

沈卿见山主心神俱疲，已经打定主意，再多争辩也难以撼动他的想法，只得把满心忧虑压回心底，躬身领命：“弟子记下了。”

从山主主院辞别出来，暮色已经缓缓浸染山林。

冬日渐深，山风凛冽，刮过耳畔呜呜作响。

沈卿原本沉甸甸的心头压着邱长老的算计、若水的处境、周堂主潜藏的危机，一路沿着石板山道往丹药堂方向缓步走，满心都是烦心事。

转过一道山坳，锻造阁方向传来叮叮当当断续的锻打铁器之声，火星的微光隔着林木隐约闪烁。

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从锻造阁的方向大步迎了上来，正是锻造阁的韩铁生。

他满身还沾着细碎铁屑，粗布短褂敞开半边，胸膛带着炉火熏出来的热气，手里还拎着一块擦拭兵器的粗麻布，远远看见沈卿，眼睛一亮，大步走上前来，洪亮的嗓音打破山间清冷。

“沈师妹！可算碰上你了！”

沈卿停下脚步，纷乱的心绪被这一声呼喊稍稍扯回现实，抬眼看向他。

韩铁生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黝黑粗犷的面庞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呼吸里还带着熔炉的炭火气息。

“你之前嘱托我锻造的那柄佩剑，我已经给你打造成了！刃口千锤百炼，刚柔相济。再过几日，那飞刀也就能完工，我正打算完工之后就寻你过来验看，没成想在这儿遇上。”

寒风掠过山林，铅灰色的天空之中，开始零零星星飘起细碎小雪。

细小雪粒，轻飘飘洒落，落在肩头、发梢，转瞬便融化成一点冰凉水渍。

连日以来，尽是算计、试探、人心拉扯，一桩桩一桩桩全是叫人辗转难安的麻烦。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像一团小小的暖炭，落到沈卿冰冷沉郁的心口。

连日紧绷的嘴角，终于难得向上弯起一点真切的弧度，眼底的阴霾散去少许。

“当真？”沈卿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我现在便随你去锻造阁看一看。”

“走！跟我来！”韩铁生十分高兴，转过身，大步领路。

穿过被炭火熏得发黑的门洞，锻造阁内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风雪寒意。

巨大熔炉之中炭火熊熊，赤红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墙面上悬挂着各式各样半成品的刀枪剑戟，铁锤、钢凿、淬火的水桶摆得满地都是。

屋子中央的木架之上，静静横放着那柄刚刚锻造完成的长剑。

剑身修长，剑身钢材经过反复折叠锻打，流转着如水般清冷的哑光，剑锷雕琢简约，没有过多浮华纹饰。

韩铁生上前，双手郑重将剑捧起，递到沈卿面前。

沈卿伸出双手接过。入手分量沉实，重心稳当，握在掌心十分合手。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微微错动，想起自己日日修习的《强刀诀》，这套功法虽名为刀诀，但经过自己利用物理知识的改良，亦可借长剑施展。

脚步踏开，衣袂轻扬，屋外细碎小雪不断从敞开的门缝飘进屋内。

剑光随着招式起落，在通红炉火映照之下划出一道道清冷银辉。

劈、撩、斩、扫，强刀诀刚猛沉猛的劲道被她尽数施展出来，剑锋破风，发出阵阵低低嗡鸣。雪粒飞进屋内，撞上流转的剑光，即刻四散飞溅。

韩铁生立在一旁，粗粝的手掌攥着麻布，看得有些出神。

他读书不多，不通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什么精妙的夸赞辞藻。

看着炉火、飞雪之间少女持剑起舞，身姿利落飒爽，剑光映亮眉眼，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从前在村落集市，听见邻里孩童摇头晃脑吟诵的几句诗。

记不清完整全篇，零零碎碎只记得几句，大概是写女子身姿容貌，光彩照人。他嘴笨，记不全字句，心里反复回味，却怎么也想不起完整诗文，只在心底默默感叹：真好看。

舞完一套路数，沈卿收势立定，缓缓垂落长剑，微微喘着气息，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细汗。雪花沾在她的鬓边，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她低头低头端详手中长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平整的剑刃。

兵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实感，是勾心斗角的朝堂江湖算计之外，一份真切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