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眼中一亮，前倾身子凝神细听。
“第一权，议事立法之权，由所有捐献钱粮、派出弟子的宗门主事，以及各府县官员共同组成议事堂，对应你说的代议制。联军所有规矩、粮草分配、征兵数量、战后论功赏赐，全部由议事堂投票议定，任何人不得私自更改条例，这便是定规矩的一方。”
“第二权，行军执行之权，公推临时统帅，战时调兵布阵、安排巡防、运送粮草民夫皆归统帅管辖，但统帅只能严格依照议事堂定下的规矩行事，没有私自征收银两、擅自调兵开战、私下封赏定罪的权力，一旦超出议事堂划定的权限，监察一方便可直接弹劾。”
“第三权，监察核查之权，单独设立监察司，人员由碧霄山、秀海山、朝廷三方各派等量人手组成，独立于议事堂与统帅之外。每月盘点所有捐献粮草金银，公示账目，巡查各处营寨，但凡发现官吏克扣军饷、宗门私藏物资、统帅徇私偏袒，监察司可直接收集证据，递交议事堂共同定罪惩处。三方各司其职，互相牵制，便是适配咱们眼下局面的三权分立之法。”
一番拆解下来，完美融合沈卿所说的现代政体核心，又贴合这片江湖与朝堂的规则，没有半分生搬硬套。
沈卿听得连连点头，心底由衷赞叹苏少游悟性惊人，短短片刻，便能将陌生的理论落地为切实可行的方案。
这么好的脑子，怎么就不能借给自己高考呢？
不等沈卿开口称赞，苏少游话锋一转，谈及钱粮舆论的筹谋，眼底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冷光：“制度搭好只是骨架，想要让天下宗门、地方官吏心甘情愿入局，还需两样东西——银钱打点，民间舆论。”
“先前我们定下，以抗蛮护民的名头号召各方捐钱捐人，届时收拢上来的银两粮草，不可尽数投入军械粮草之中，需划出固定两份开支。
第一份，专门用来打点朝中太监、府县各级官吏。你也清楚，地方官员最看重朝堂内的人脉声望，等李公公的奉旨抗蛮名分下来，咱们持续馈赠薄礼、书信称颂其促成抗蛮大业之功，京中宦官、地方文官得了实惠与美名，便不会暗中阻挠联军行事，反而会主动为咱们传递朝堂消息，免去官府暗中使绊子的隐患。”
沈卿微微蹙眉，心底隐隐觉得这般行贿之举不妥，必然遭何山主反对。
可转念一想边境四面受敌，处处离不开官府配合，若无些许打点，官吏处处设卡，再多筹来的粮草也难以运送上山，只得默默压下心底不适，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份银两，用来四处宣发舆论，造足声势。安排门下弟子前往周边村镇、江南各大城池，撰写告示张贴街巷，讲述北蛮屠戮边境村落、残害老弱百姓的惨状，宣扬碧霄山牵头举天下之力共御蛮夷的大义。寻访说书先生，赠予银钱，请他们在茶楼酒肆，日日演说抗蛮侠义故事，把咱们联军守护万民的名头传遍市井乡野。”
说到此处，苏少游抬手，带着些唱戏似的装腔作势：“如同沈师妹，民间百姓的心绪最会被侠义牵动。”
刚说两句人话又要来狗叫了么？沈卿刚想上手表达自己的不满，苏少游见好就收，继续道：“待到满城百姓都知晓此番抗蛮乃是救世之举，舆论声势铺天盖地，那些摇摆不定的中小宗门、不愿出力的州县官吏，便再不敢置身事外。若是有人拒不响应捐献、刻意阻挠联军调度，民间百姓唾骂之声四起，他们爱惜自身名望，迫于舆论压力，只能遵从议事堂定下的所有规制。”
“寻常管束，靠规矩律法；约束人心，靠名利权衡；迫使各方恪守约定，便靠天下百姓的口舌舆论。声势造得越大，道义站在我们这边，哪怕朝廷有心插手独揽功劳，也不敢轻易违背民间民心，各路江湖豪杰更是以侠义名节为重，绝不肯落个见死不救的骂名。”
沈卿细细琢磨他这番筹谋，将制度制衡、银钱疏通、舆论造势三者串联一处，一套完整周全的计划已然成型。
既有拆分权力、杜绝独权作乱的规制兜底，又有名头、钱财、舆论三重手段牵引各方入局，完美化解她先前忧心的一山二虎、调度混乱、无人监管的多重隐患。
只是心底依旧存着顾虑：这套方案虽周全，根基依旧依托何山主出力配合，但想想他软弱犹疑的样子，长久来看，碧霄山内部的隐患始终无法根除。
月色爬上天中，清辉铺满整座竹亭，两人各怀心思沉默片刻。
沈卿侧头望向亭外成片翠竹，竹叶随风起伏，像无数道藏而不露的刀锋。
忽然想起若水昨日背诵的沉锋刀谱，外拙内藏惊雷，恰似眼前眼下的局面：表面举大义联合各方共抗蛮夷，内里权力拉扯、人心算计、身世疑云层层缠绕，所有人都藏着各自的筹谋与心事。
苏少游将她细微的愁绪尽收眼底，知晓她依旧放不下碧霄山内部周堂主与何山主的矛盾，也明白她担忧这套新政体推行起来阻力重重。
他长叹一声，心底又暗自退让一步，语气褪去算计，添了几分诚恳：“制度、钱粮、舆论之法我已然尽数说清，眼下能解燃眉之急，稳住碧霄山粮草短缺的困局。至于山门内部何山主、周堂主的纠葛，需等联军之事初具规模，各方势力汇聚边境，有了外部大局牵制，再徐徐图之。眼下外敌压境，不可先乱自家根基。”
沈卿抬眼看向身侧的苏少游，少年立于月色竹影之间，眉眼俊朗，心思深不见底，看似处处算计，却又愿意静下心来为碧霄山梳理万全对策。
初初相识时满心防备抵触，经过今夜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你来我往的斗嘴论策，心中隔阂消散大半。
只是她心底清楚，两人各有立场，各藏秘密，这份短暂的平和之下，依旧隔着一层难以捅破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