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庭时，池泽亭便已经给出了贺成对姐妹两个的虐待证据，看得旁听席的人是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这就是全部，没想到，竟然还有。

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的冯薇走上了证人席，她面无表情，被告席的贺成却是目眦欲裂。

他看见冯薇整个人就像被人戳中的肺管子那般，就想扑上去揍她，动静与力气之大，他身后的执法人员差点没按住他，冯薇瞧见他的动作，下意识的缩了脖子，身体也微微颤抖，但她看到了原告席上贺青思的目光。

她的眼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嫌弃，只有鼓励与坚定。

这是唯一一个能懂她遭遇的人。

“证人冯薇，与被告贺成是夫妻关系。”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调不成调，还带着口音，法官没有听清，让她重复了一遍。

“证人冯薇，与被告贺成是夫妻关系！”

这次她的声音稳了许多，手也不自觉的抓住了证人席上的护栏。

“我作证，贺成买卖其父母尸体、杀害我女儿的事实。”

“贺成黄赌毒俱全，贺家没有那么好的家底给他败，为了钱他不停的找女人生孩子，怀了儿子就留下，女儿要么出生就被卖掉，要么就被杀死。”

“我的女儿妮妮也是这样没的。”

“冯女士，你知道这些小孩的去向吗？”法官谢世缘的表情变了，他原以为这是一个亲子关系案子，但冯薇说的事情可是涉及刑事犯罪了，买卖子女、侮辱尸体，这可是明确被写进《A国刑事犯罪法》里的条例。

冯薇想了想，才道：“我只知道几个。”

“说说看。”

“有被卖到赤域做奴隶和人体实验的，还有被卖去做色情产业的。”

“那些女孩多大年纪？”

这次冯薇沉默的时间长了不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就我所知道的，最早的一个是3665年出生的。”

原告席上的贺青思一算，自己是3670年出生的，3665年也就是五年前，原来贺成从那么早就开始买卖女儿了吗？

贺青思再次感叹自己和妹妹的幸运，真的多亏邻居们的看护和外公外婆的存在，才让她们姐妹两个免了悲惨的命运。

但那些姑娘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你知道他一共买卖了多少个女孩吗？”

冯薇摇头：“我……我不知道具体人数，但就我知道的，不下五个。”

亲生父亲贩卖女儿，真的是畜牲一个，没人不为那些无辜的孩童揪心。

“而且贺成还殴打我。”冯薇将卿云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书拿出来，递给陪审员，陪审员扫了一眼，左耳致聋、肱骨、胫骨、胸骨数次骨折，一桩桩一件件，残忍至极，法医给的伤情鉴定是“轻伤二级”，这已经达到了故意伤害罪的量刑标准。

“关于状告贺成买卖子女与其父母尸体，你有证据吗？”

冯薇看了眼被告席上恶狠狠的贺成，她轻轻点了点头。

“贺成害怕买卖被发现，他都是拿我的身份证与姓名注册的银行帐号，我收到款项后再转给他，松筠银行应该能查到流水。”

“我补充一个信息。”池泽亭将一份文件交给了陪审团，“给冯薇汇款的帐号号码开头并非A国合法银行的账户，而且来自赤域黑市，具体汇款人查不到，但是几乎都与赤域臭名昭著的黑心医疗机构黑罗馆有关。最早一笔汇款来自于3665年7月18日。”

谢世缘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一起刑事案件了，他是民事审判庭的法官，刑事案件要移交给刑事庭调查与审理。

但是，贺青思贺青悠姐妹与贺成解除亲子关系一案可以宣判了，随着金色的小锤落下，这一案也落下了帷幕。

坐在旁听席最后的薄沉澜薄唇紧抿，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调查过贺青思的过往，开始是没兴趣，后面是尊重她的隐私，最后演变为想听她亲自告诉他，但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知道的。

殴打、辱骂、烟头烫……这些都是家常便饭，这些东西填满了姐妹俩的童年。

她们不是没想过求助，但邻居、警察走后换来的是更加暴力的虐待，永无止境，如果没有那些好心人的帮助，姐妹俩甚至活不到成年。

还好，她们挺过去了，贺青悠的病情得到控制，趋于稳定，贺青思事业稳中向好，她没有放弃学业，也没有放弃音乐。

薄沉澜理解了母亲的当年的想法，看见这样一个努力生活的孩子，谭烟溶没法不对她起恻隐之心。

贺青思坐在原告席上，听着法官的宣告，面无表情，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在想着，这些东西她明明经历过，却恍如隔世，或许是因为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比这些打骂与虐待更重要的人和事情了吧。

她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人，从画纸中抬头冲她笑的妹妹贺青悠；

不着调的邻居秋闻礼和他温和的父母；

带领她走入音乐世界的老师谭烟溶；

高峰低谷一起走过的好友齐世宜；

帮助她的资助老师楼静月；

一路互相扶持的经纪人王泽灵；

包揽生活大小事的助理明浔浔；

音乐上的伙伴伏枕玉他们的玩笑；

一直陪伴她的青青子衿、还有嘴上不说但一直默默支持她的薄沉澜……

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而对面，那个色厉俱荏的男人，她的亲生父亲，那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表情，好像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是他的仇人一般。

小时候自己还会害怕他生气，因为他一生气就会打她们姐妹两个，现在的贺青思看到他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她小时候为什么会害怕他呢？这根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废物啊，她没有权力去指责小时候的自己，但听得最后这个男人被判终身监禁与被罚去赤域为奴，她终于呼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和过去告别了。

贺青思看向冯薇，后者也在看她，接下来冯薇还要打离婚官司，她会帮助她的，她们都是受害者，对贺成的审判还没有结束，但终于是解除与贺成的亲子关系了。

贺青思走出法院，站在屋檐下。

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太阳高照，偶尔飘来几朵白云也会被风给吹散，飘向远方，天空干净得像透明的水晶，清透明润，高温也将眼角的一丝眼泪蒸发得不留痕迹。

感觉有人向她走过来，步伐稳健，一步、两步，最后，脚步声停在了距离她两三步远的位置。

贺青思听出了脚步声的主人，但她暂时不想回头，她后面的人也没有马上开口，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共享一片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的人突然出声，声音很低很轻，轻的像是耳语，低的像在自言自语，生怕惊扰了前面的人，但话语里满是郑重。

“贺青思。”

他喊她的名字，他是怎么把她的名字念出缠绵悱恻的味道的？

“关于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很久，一直在想，我该如何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