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没有开灯。
陈叔把车停进车库,两人从侧门进去时,客厅里黑漆漆的,落地窗外只能看见花园里昏暗的草地。厨房和餐厅也没有动静,连孙阿姨平时会留着的玄关灯都熄了。
白林扶着鞋柜换鞋,困倦地皱了下眉:“停电了?”
穹景昼也停在门口:“王阿姨没说。”
话音刚落,客厅顶灯骤然亮起。
砰、砰两声,两只小型礼花筒同时炸开。金色与蓝色的彩纸被气流推到半空,旋转着往下落,有几片越过玄关,正好停在白林凌乱的白发上。
白林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整个人已经僵住。
怎么又来?
王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握着已经放空的礼花筒。孙阿姨也拿着另一只,笑得直拍手,肩上落满了蓝色纸片。
茶几后面挂着不算夸张的横幅:
【祝白林同学首次拍摄顺利收工】
下方还挤着一行明显小了许多的字:
【穹景昼同学也辛苦了】
穹景昼仰头端详:“为什么我的字这么小?”
王芳抖了抖手里的礼花筒,把筒口残留的几片彩纸全倒到他头上:“因为今天男主不是你。”
穹景昼被彩纸盖得眯起眼,抬手从头发上捏下一片金色纸条:“我陪了整整一天,连个并列主角都没有?”
“最佳辅助奖,知足吧。”
茶几中央放着场记板造型的蛋糕,黑白糖霜做成的板面上写着日期和“顺利收工”。旁边还站着两个用糖膏捏成的小人。白头发的那个坐在摄影机前,脸色冷冷的;黑头发的手里举着一块小反光板,嘴角带着几分不怎么老实的笑。
白林走近看了看,指着后面那个:“为什么他也在上面?”
穹景昼顶着满头彩纸凑过来:“因为没有我,你上午还在研究进门时该先迈左腿还是右腿。”
“你闭嘴。”
“这不是事实?”
王芳从蛋糕旁拿起两个红包,将明显厚些的那只递给白林,薄些的递给穹景昼。
穹景昼捏了捏自己的红包,再低头看看白林手里那只,差距大得完全不需要拆开确认:“差别待遇?”
“白林的是首次拍摄奖金。”王芳说,“你的是最佳陪练奖。”
“我今天还兼任造型师、台词老师、现场指导和心理辅导。”
“那你把红包还我,我重新核算。”
穹景昼将红包塞进口袋:“好嘛,最佳陪练也不错。”
白林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还是觉得这笔钱来得莫名其妙:“教育局不是会发劳务费吗?”
“那个按合同和财务流程走。”王芳笑着说,“这是家里的奖励。某人不是最关心有没有钱拿?”
穹景昼站在旁边慢悠悠道:“人尽皆知了。”
白林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穹景昼肩上的彩纸被震掉几片,飘飘悠悠落到地毯上。
王芳转而朝沙发旁边指了指:“白林,你看那个。”
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大礼盒。白林走过去掀开盒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里面是一颗崭新的篮球。
球面写满银色签名,正中央印着他之前去现场看过的那支职业球队的队徽。最上方特意留出一块空白,主力球员单独写下祝福:
【愿你一直走自己的路。】
白林盯着那行字,迟迟没有说话。
他拿过的奖状和证书太多了,每一样都比眼前这颗篮球更加正式,也更能证明某种意义上的优秀。
可没有哪一样,会让他伸手以前先在裤缝上蹭蹭掌心,仿佛怕并不存在的汗会弄花签名。
穹景昼眉梢也抬了抬:“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们看完球赛以后,我托人联系的。”王芳站在旁边说,“本来准备等他生日再给。今天正好,提前了。”
白林把篮球从盒子里捧出来,指腹沿着那些银色签名之间的空隙轻轻划过,最后停在那句祝福旁边。
“喜欢吗?”王芳问。
白林抱着球点头。
或许觉得只点头不够,他认真补道:“很喜欢。”
王芳脸上的笑柔下来:“喜欢就好。”
孙阿姨将最后几道菜端上餐桌。白林那一侧摆着水煮牛肉和辣子鸡,穹景昼面前则照旧是少油少盐的清淡菜。饭菜的香味终于让奔波至今的疲惫变得具体起来。
“拍了一天肯定饿了。”孙阿姨招呼他们,“先洗手吃饭,蛋糕等会儿再切。”
白林将篮球放回盒中,重新调正位置,让写满签名的一面朝上,免得蹭到盒壁。他走出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才跟着穹景昼去洗手。
晚饭后,王芳切开蛋糕。
蛋糕从中间分开,两个小糖人暂时完好地站在奶油边缘,隔着一道缝隙望着对方。穹景昼伸出叉子,把那只白头发的小人从蛋糕上托下来,放进自己盘子里。
白林当即道:“你拿我干什么?”
穹景昼捏起糖人的头,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吃掉。”
“各吃各的。”白林伸手去抢,穹景昼端起盘子向后一躲,糖人险些滚下去。
“不要。”穹景昼护住盘子,“你归我。”
白林盯着他,没有继续抢,转手把黑头发的小糖人拿到自己盘子里:“那这个归我。”
他将黑发糖人端端正正地摆在盘子边缘,低头继续吃蛋糕,自然得仿佛只是随便挑了一个装饰。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你不是嫌它丑吗?”
“怕你两只都吃了,齁死。”
“你这么关心我?”
“闭嘴,吃你的。”
晚上九点多,白林抱着签名篮球回到房间。
黑头发的小糖人也被他装进孙阿姨找来的透明甜点盒,一同带上了楼。
它是用硬质糖膏做的,离开蛋糕以后也能独自站稳。整个小人还没有白林一只手掌长,黑色头发压出了细密纹路,眼睛弯着,居然和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副笑得不怎么老实的样子。
白林打开透明盒,把糖人放到桌面中央,弯腰端详:“笑什么?”
小糖人举着那块反光板,弯着眼睛望着他。
“今天让你安静些,你还画驴。”
白林伸出食指,在它脑门上戳了戳。糖做的黑发很硬,整只小人跟着向后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
他赶紧伸手扶住,将糖人往桌子中央挪远:“病号,站都站不稳。”
和本人一样麻烦。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白林端详着那张过分小巧的脸,越发觉得像本人。那点藏了整整一天、无处安放的高兴也终于浮上来。
也不知怎么,他忽然俯下身,在糖人的额头上飞快碰了一下。嘴唇触到冰凉的糖壳,短得几乎算不上亲吻,只留下一丝甜味。
白林猛然直起身。
他僵在那里,脑子彻底空白。
他刚才居然亲了一块糖?!
还是照着穹景昼做的糖!
白林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廓,冷着脸瞪向桌上的小人,仿佛做出奇怪举动的不是自己:“你有病。”
话说出口,白林自己先沉默了。
偷偷亲了糖人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对着它说话。
初中时,班里曾流行过一种娱乐性人格测试。王子逸把链接发进群里,白林测出来是“极地冰山型”,下面跟着一长串冷静、克制、生人勿近。他当时扫了一眼,觉得还算准确。
前阵子王子逸翻出新版。白林跟着做了,结果却变成了“外冷内热型”。
穹景昼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读完分析,替系统总结成了两个字。
“闷骚。”
白林当时只觉得那个测试越改越不靠谱。
可现在,他没那么有底气了。
果然和穹景昼待久了,连沉默寡言的人设都会出现问题。
白林理所当然地将这笔账也算到穹景昼本人头上。他拿起糖人,仿佛要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张口便要朝那颗黑色脑袋咬下去。
嘴唇快要碰到糖做的头发,动作却停住了。
咬下去以后,头就没了,脸也会碎。
白林维持着这个姿势僵了片刻,到底还是把糖人从嘴边拿开,放回桌上。
它安安稳稳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丝毫没变,仿佛早就知道他舍不得。
白林越看越不顺眼,又把它拿起来,吻上那张小脸的侧面。
这回停留得很短,却比刚才明确许多。
“不考第一,真把你吃了。”
他把糖人放回桌面,指尖却迟迟没有从它腰侧松开。
白林望着那张弯着眼睛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做的蠢事。
以前的自己绝不会这样。
如果没有穹景昼,他大概不会来到二中,不会有人替他洗鞋、带他看球、哄着他站进镜头里,也不会拥有现在这些无法拿来证明什么,却能让人忍不住高兴的东西。
他的拇指蹭过糖人的肩膀,嗓音也在寂静里低了下去。
“穹景昼。”
它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没有你,我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这句话出口以后,白林胸口那片积压多年的东西仿佛也跟着松动了些。
他垂着眼,终于把最想说的几个字低声放出来。
“我好喜欢你。”
房间陷入寂静。
糖人不会因为这句话惊讶,不会躲开,也不会笑他,更不会因为听见这份感情,就让他们之间原本安稳的一切变了样。
白林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根发热,当即捏住糖人的脑袋,像是终于找回些许主动权。
“这些话只说一次。”
他移开视线,无意间扫到镜中的自己。
校服外套脱在一旁,身上只剩白色短袖。布料贴着肩背,站直时,腰腹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白林忽然想起昨晚试衣服时,穹景昼隔着布料按在他腹部的那只手。
怎么看都像是那人借着检查尺寸故意乱碰,手指还在他腹肌上压了两下。最后被他拍开,依旧笑得满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