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往山林深处游走,穿过随地散乱的碎石和满地狼藉倒塌的树木。
云清跟着它走了许久,一直夜色昏沉,没有一丝星点月光,一人一蛇走到山林的最深处,走到山崖边上,风声从远方的另一座山上呼啸而来,连带着山下之下水流激烈的拍打声一起传入她的耳中。
“阿依在这里吗?”
小蛇停在了山崖的边缘,云清站在它的旁边向山崖下望去。
“在下面吗?”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低头看向悬崖底下是云清脑海里所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所以阿依是会在下面吗?
为什么?
云绕苗寨的救助站建立在深山悬崖的底端下吗?未免有些太反人类了。
云清没理解,她现在感觉自己脑子里装的都是雾和水,白花花、晕乎昏沉一片,什么都想不清、什么都记不住……就连刚才那个超脱人类常识之外的黑色不明物体她也没有力气去想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搞不清楚到底是走得太久,所以太累了喘不上气,还是山崖上的空气含量太稀薄,云清脱力蹲在地上,没几秒就歪歪扭扭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戳了戳小蛇的脑袋,“……你真的带对了路吗?”
莹蓝小蛇扭着身子在原地转圈圈,尾巴尖尖一直拍着地面,过了一会又爬到最边缘的地方,半个身子挂在悬崖外,饶是云清的脑子都快晕乎成一团浆糊了,也能看清楚它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半身。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阿依她真的在……悬崖下?”
“嘶嘶——”莹蓝小蛇爬回来,顺着她的脚背爬上膝盖上盘着点了点头。
“……我得罪过你吗?”云清问:“你猜我跳下去会碎成多少块?”
“嘶?”
小蛇歪着脑袋,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云清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风吹坏了脑袋,都开始说胡话了。
她换了个问题,“有别的路能下去吗?”
小蛇又从她脚下爬了下去,蛇身迎风面对着悬崖,尾巴尖尖也不晃了,整条蛇像是在站军姿立定一样,背影显得略有些沧桑。
云清:“……”
得了……怎么能真的去指望一条蛇呢?
云清的头太晕了,脑子里没有多少思考的空间,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小蛇的身边,感觉到眼皮都有些掀不起来,只堪堪用力扒开一条细缝垂头看着脚下漆黑一片望不见底的悬崖。
“嘶……”莹蓝小蛇听到动静,仰起脑袋看她。
“我下去了……”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整个人就仿佛一株在风中乱晃的野草,直挺挺栽倒到了悬崖深处。
脑袋昏沉,耳中嗡鸣,连擦着身体呼啸而上的风声听得都有些不太真切。
“嘶……嘶?!!”
还在悬崖边上的莹蓝小蛇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整条蛇都好似被惊吓到了,埋着脑袋在原地打圈圈,下一秒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身子定住往前一冲,如同一条在黑夜中闪着光亮的莹蓝色闪电,直挺挺冲入了黑深的悬崖下。
“沙沙——”
一阵窸窸窣窣林叶乱晃的声响混杂着流水激涌而过,枝叶上溅落了水珠,不知名的小虫趴在叶面上用水珠洗着脸。
“哗啦——”
有一道人影自水下冒出,带起的水花拍打在岸边的枝叶上,将趴在叶面上的小虫拍落到水中,随着白浪一起翻滚。
“嘁嘁——”
一只比水浪还要苍白的手臂从水中伸了出来,被流水拍打得湿漉漉的小虫虚软无力瘫倒在手背之上。
“别装。”如月色般清冷的声音自小虫头顶上方响起,雪发犹如散乱蚕丝,在河面上开出一朵流溢翻转的白花。
手背反转,将将要沉入水中,趴在手背上装死的小虫忽然动了,六只短脚齐齐爬动,从手背爬到掌心,再从小臂一路往上,停在那出骨节凸起的锁骨窝内,静静地待着不动,最后一点点隐没入血肉中。
“嘁……”
“呼——”
虫鸣最后一声,伴随着顶上陨落而下的风声,花银依在水中仰起头。
那一瞬间,风吹散了黑云,皎洁月华洒落在她苍白如雪的身躯上,映出寸寸辉光。
她缓缓伸出双手,那陨落呼啸而下的风,在刹那间变得柔和、有温度,微微的暖凉被她接入怀中。
月华照在怀中人的脸上,柔美温曦,似明月入了怀,柔光褪去那一寸寸覆结于身的冰霜。
“是你自己回来的。”她低下头,在那双紧闭的双眸上印下一吻,“清清,我们回家。”
翻涌的河流渐渐平息,翠绿的枝叶带着流水化作的杯盏缓慢平稳地漂流在她们身侧。
丹岭山山脉里所有的溪河川流都来自于她们身下的这一轮深潭,这里是大山的心脏,也是山神沉眠之处。
她因此地而降生,丹岭山脉便是她的归所。
我们一起饮下山神落潭埋藏的苦血酒,今便以此身魂落定为契,捆缚心魂永世合……死生相依,黄泉共赴。
清清……我们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