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连绵下了有四五天，云绕苗寨紧靠着的大山在雨后第三个夜间忽然被暴雨冲塌了大半，山石树木断裂迸碎，山间溪河连带着被震碎的巨石和断木一齐从山上滚落。

云绕苗寨临靠着大山，这场山崩来势猛烈，巨响炸开的时候，被夜色笼罩的寨子还沉睡在香甜的梦中，待浑浊黄污的泥水携着巨石闯入寨中，撞开那岁月悠久的吊脚竹楼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霎时间，恐惧的尖叫和哭喊此起彼伏，年幼的孩童瑟缩在衣柜上，哭得满脸都是泪水，滚滚泥水将衣柜怕打得来回晃动，吓得他连连尖叫。

“哇——爸爸妈妈，你们在哪，我好害怕——呜哇——”

另一边的山脉高处，怀抱黄狗跟在人群队伍身后前往高坡之上躲避山崩洪水的姜诺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已经被大水冲刷淹没得不成样子的寨子。

“有小孩子的哭声……寨子里还有人？！”

这怎么可能，明明在山崩之前她就已经通知过寨子里的人迅速赶到另一座山上，这一条队伍中加上前来游玩的游客也不过几百人，怎么还会有人被漏下！

姜诺扭头看向身侧同行的红裙女子，女子身上还背着一个身着苗服的少女，她垂眸看着眼前的路，“邪祟顺水路而出，救不了。”

“可是……”姜诺面露不忍，还要再说什么，然而一回眸对上红裙女子白骨森然的半张脸，想要请求的话语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水下寨子里传入到姜诺耳中的哭声已经越来越低微，随即而来便是怨灵邪祟的狰狞狂笑。

一声稚嫩的惨叫戛然而止，姜诺心头一震，双手捂住耳朵不敢再听。

她们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仿佛两个无形的透明人，交谈言语都不被前方的人注视。

红裙女子的半张脸像是被烈焰烧灼溃烂，伤口已经焦黑露骨，还隐隐有血色渗出，另半张完好无损的脸庞似冰玉精雕而成，与趴在她背上睡得深沉的少女面容近乎有九成相似。

淅淅沥沥的雨滴还在不停的落着，扑洒在每一个人沉重的脸上，不过短短一夜间，昔日家园瞬间沦为灾难之下的废墟。

女子冷眼看着下方的滚滚泥水，突然轻嗤一声，“心慈手软，废物！”

“唔——”话音刚落，趴在背上的少女忽然嘤咛一声，隐隐有要醒来的迹象。

女子和姜诺齐齐停下步子，姜诺小心仔细看着少女，见她眉眼艰难睁开一条缝隙，意识不太清晰地转了转脑袋，鼻子嗅了嗅，不知道闻到了什么，扭着脖子把脸埋到了红裙女子的颈窝中，没多久，轻浅平稳的呼吸再次响起。

姜诺松了口气，不过心底还是有些担心，“我们这么做，要是触怒了山神怎么办？”

“山神？”女子冷冷一笑，“这座山的神早就死了，七情六欲，贪妒最毒。你以为，丹古苗寨的人为什么至死都不敢离开丹岭山？”

姜诺一怔，山神也会死吗？

她从小听阿妈说着山神守护大山子民的故事长大，一直为，神是不会死的……

“寨子里的人不离开大山……是因为根在这里，跟大山灵物共生，共守……”姜诺喃喃道：“阿妈说，生活在山里太久了，有些人即使向往外面的生活，也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族人。”

“承以血孽还血债，把欠债因果说得那么好听，”红裙女子掂了掂背上熟睡的人，施舍般挪了一点目光给姜诺，“你可知你的母亲是因何而死？”

姜诺忍不住抬眼直视女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的阿妈……记忆里幼年时的温柔慈爱是这一生难以忘却的时光，可不知从何时起，母亲的面容在记忆中已经渐渐模糊。

阿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是个很厉害的阿妈，能赶走山里的豺狼，能从虎口救下阿爸，刮风下雨都不能阻拦她从山里出来探望我和阿爸的步伐。

可就是这样厉害的阿妈，在一个晴天朗日下死得无声无息。

姜诺还记得那天忽然在庭院里看到阿妈的惊喜，她说可以跟我们永远自由的生活在一起，不会再分别。

晴漾日光洒在阿妈和阿爸相互拥抱着的身影上，明明是那样的美好，幸福好像就近在咫尺……

她还记得那天阿妈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可是下一秒……幸福被血色笼罩，喜悦被错愕代替……

她的耳边响彻着阿爸悲痛的呼喊，可是阿妈再也不会回应。

渐渐的，阿爸的声音也弱了下来，捂着心口体力不支倒在了阿妈的身边，等到彻底没有了动静，原本喜乐融融的庭院在眨眼间沦为了一个独属于她的地狱。

为什么？

阿妈为什么会死？

阿爸……身上为什么会有蛊……阿妈明明说过不会舍得对阿爸下蛊，可是蛊还是带走了他……

“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姜诺已经泪流满面，她一瞬不瞬盯着红裙女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阿妈她的死因……还有阿爸……”

红裙女子掂了掂背上的人，垂眸继续往前走着，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她们似乎离人群越来越远，好似分离出了另一条不同的道路。

“囚徒走不出牢笼。”

她兀自丢下一句话，脚下踏过青葱的草地，好似踏过一道界与界的分割线。

天上的雨水停了，阴云散去露出朗朗晴日，莹蓝色的蝴蝶从草地的尽头遥遥飞来，围绕着两人翩翩飞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姜诺上前追问。

“听不懂就自己动脑子想。”红裙女子停下脚步，把背上背着的人放平在草地上，挥手赶走扰人的蝴蝶，“她的心已经要到极限了，送她走，别再来丹岭山。”

她微微俯身，掌心贴着少女的脸，指腹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跳动。

眉目微垂，敛去眼中神色。

“你从未让阿姊省过心，别再跟那苗女有过多的纠缠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红裙女子的身影在姜诺的眼中慢慢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姜诺呆愣在原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半晌后步子僵硬走上前，放下怀里的小黄狗，代替红裙女子背起少女。

还没走两步，背上忽然有什么动静，锤挂在脖子下的两条白细手臂动了动，无意识般交环住了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