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我认为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
“一只鬼待在这里真是让人担忧,我来杀掉它吧。”
其他人就算没开口,也用眼神表打了同样的意思。
你反而镇定下来,调整好姿势,端正地坐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他们有强烈的企图,你没有来错地方。
至于这个主公的问题……你再一次看向他,决定先不纠结。反正,你只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产屋敷耀哉打手势让众人安静下来。
“有关上弦鬼月的珍贵情报,我通过她已经得到不少了。”他说,“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
门合上,隔绝了屋外那些情绪相似的注视。
那个自称产屋敷耀哉说,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由当年的亲历者来向你解释比较好。
你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份旧报纸,还有一张奇怪的纸片。它们保存完好,但上面岁月的痕迹无法忽视。
你先看薄一些的纸片。
纸上是奇怪的简笔画。一张鼻子长长的脸,下面是左右两个长方形连一个正方形,里面是波浪线连成的云朵。旁边还有钢笔字迹的“我知道你要打听的事”。
是你没来得及贴出去的启示。
记忆回溯到车站边的那个傍晚,随后发生的事也一同袭来。你把纸翻过来倒放在桌面上。
这是正常的,那两人都在你面前坐着了,有这个东西是正常的。
“不继续看了吗?”
你紧张地蜷起手指,脆弱的古董报纸掉下细碎的纸屑。
“你要说什么,先说吧。”你艰涩地开口,声音透着虚弱。是喝下紫藤花提取物的原因吗?
鳞泷左近次低下头,红色的长鼻子指向地面。
“这张纸,是你的父母交给我的。”
你张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口气说下去:“我是在守灵仪式上见到他们的。原本,我是打算在放下花后就离开的,但他们看到了,追上来拉住我,说什么也不让我走。因为,他们彻夜未归的女儿在房间里留下了这个。”
你捂住了脸。他等不到反应只能硬着头皮说:“当年,鬼杀队查了很久,可谁也找不到你。整座建筑都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的尸体也找不到,只能列入失踪名单。”
桑岛慈悟郎清清嗓子,别别扭扭地补充道:“不光是当年,鬼杀队一直在查的。”
他真的很不适应这种场合,但完全把事情推给同伴好像也不太好,遂憋出这一句话。
“是的,鬼杀队一直在查,但线索渺茫,没有定论。你的父母就始终相信你真的只是‘失踪’了,总有一天会回来。但是、但是,大约就在八九年前,西洋的验血技术传进来了。我们的人在靠近那座建筑大门的位置,检测出了已达到致死量的人类血液成分。在和当时幸存者的证词对照,足以确认你的‘死亡’。名单更新后不久,他们……”*
“别说了。”你突然道。
鳞泷左近次立即收声。
你再也坐不住,手臂摇摇欲坠撑着不倒下去,报纸滑在地上展开,露出几排形形色色的照片。那是当地报社对那起重大事件的追踪报道,罗列着失踪人士的肖像。照片经过放大、翻印,显得有些模糊,但面容依旧可辨。
其中一张,明显是从全家福上裁下来的。照片中人摆出常见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的微笑,肩头和右边的臂弯上各搭着一只手,分别来自父亲、母亲。
“不要再说了!”一直在恐惧的事变成现实,你愤怒地重复。
他拉着老友一起站起来:“非常抱歉,如果我那天多听你几句的话……”
来之前,他已知道要指认的是一只鬼。但是,四目相接的一瞬,不知不觉就换成对人的态度。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这是对四十年前,那个人类女孩的。但这话,终究是说不下去了。
“我也是,”桑岛慈悟郎憋得五官扭曲,再憋出一句话,“很抱歉,当时是我大意了,我应该……”
鳞泷左近次把他拽出去了。
你手脚麻木,瘫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耳朵里的轰鸣震到什么都听不见。
怒火烧干净,暴露出色厉内荏的真相。
你哭得不能自已。
他们对着你说话,就像是对着,一座坟。
其实没有错。作为人来说,你的的确确是死去了。死去四十年了。
格子门轻轻叩响,女童的声音小心翼翼传过来:“可以开门了吗?”
安静下来的室内,你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强迫自己的情绪、声音都冷静下来。
门外,产屋敷耀哉平静地看你一眼。你推测他视物并不方便,但这一瞥里温煦的力量丝毫不减地传达到了你这里。
他一定想过要亲自告诉你,好亲身得到你最直接、最难以掩饰的情绪反应,佐证自己的想法,可最终还是退却了。为什么?
他觉得这样比较仁慈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打算?你无力去分辨了,一个人所能消化的感受,理应是有限的。
“我要说的已经讲完,”他对柱们道,“现在,我们听她来说。”
你深呼吸,手指绞起来,一切往事在心头滚滚驶过。
你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注意力重新汇聚在眼前最重要的问题上。
说些什么什么呢?一只鬼要来求助鬼杀队,说服他们接纳自己。对他们来说,这要比你第一次见鬼三观崩塌又重建,难多了吧。将要面对的激烈排斥,完全可以预想。
人总是返回到自己从前就相信的东西中,你就是这样的。经历过这么多,有过动摇,但过去二十多年教育留下的印痕,根本抹除不掉。
你终究还是无法接受可能有天意、神明、上帝这种事。探讨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有神无神,不会影响你处世的态度。对那些不可知的东西,你要背过身去,告诉祂:我只为我自己而活。
人来到这个世界,不应当存在什么与生俱来的使命。
但是,倘若真有全知的造物者高居天上,对人间的行为给予处分,那你一次次重来的原因显然是——
“来到这里,我……”你开口,修辞变得不再重要。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斩下上弦之一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