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你无法忍受起身离开,他从后面抱过来,结实的胳膊和宽阔的肩膀将你整个包裹在里面。
你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这具身体下蕴藏着足以将你折断的力量。原来恐惧与愤怒会相互转化,他有满腔的怒火在肌肉下游走,全身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而你虚弱无力,头和手脚软软地垂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晃荡。
他无目的地来回走在四壁间,高大的身躯显得房间都小了。你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去动物园,皮毛黯淡的老虎在铁笼子里神经质地兜圈,那对儿玻璃珠似的眼睛多么哀伤。
你还是一动不动。
他把你抱起来一点,脸颊贴在你的额头,神情还是一副不知做什么的样子。直到经过推拉门,不小心把屏风带倒,月光从走廊照进来,照亮你没有血色的肌肤。他方如梦初醒,松开了手。
“和我说说话吧。”他哀求着,仍紧贴着你。
“好。”
他僵住。
“为什么,”你的大脑转得还是很慢,以至于话也说得慢慢吞吞,“为什么还要……”
你说不清楚,比划一下:“还要,和我一起。”
他把比转过来正对着他。
因为是妻子啊,夫妻就是要在一起的,因为选择了对方就要承担起责任,因为责任就是一切,因为……
“因为我爱你。”他说。
这才是一切的答案。
他在博物馆门口等着你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你的答案,在他的幸福达到圆满时应该出现的答案。
为什么选择一个人,成为夫妻,然后在一起?因为我爱你。
“这样啊。”你说。
似乎在为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你头歪一歪,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黑死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对劲,你的脉搏和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心脏平稳地跳动,其他的器官看起来也平整光滑,没有什么问题。那要怎么预知你接下来的话和反应呢?
黑死牟无比慌乱。这是不对,他应该对你全知,没有一丝遗漏的地方。
你开口了:“那我的孩子呢?”
你直直地看着他:“他们算什么?”
我们的孩子算什么呢,岩胜?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对着老婆的尸体演深情,老婆生的孩子是不管的啊?”牛车上,你大喊着。
“嘘,”是那个叫花子的奶娘的声音,“小心让人家听见!”
“父亲,但我不明白,您真的爱母亲吗?”
“可、可我爱她呀,”病榻上的老人哭得涕泗纵横,“我是爱她的呀!”
“我不会像你,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像你一样!”
“你看着吧,我会做的比你好,比所有人都好!”
……
彼时彼刻,与眼前之景重合。
黑死牟僵立在原地,胃部的痉挛引发食道的反应,呕吐的冲动开始翻涌。
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
因为我爱你。
爱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它是什么样?没有人告诉我。父亲,到头来,我和你一样。
他倒退几步,随即转身离去,背影几乎是仓皇的。
这回不是他抛下你,是你自己要选择离开。这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回到你未曾出现的时光。
你跌在乱七八糟的屏风里,看着门推开又合上,那种激烈的痛再次袭上心头。你认识的他举止彬彬有礼,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空荡荡的房间里,你独自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到来。
除了杂志社寄来的汇款单不好兑现,该处理的都已处理好。你坐着发呆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
稿件社里有备份,不重要,书不方便携带和出手,全部打包起来,衣服什么的不用管了。翻着翻着,忘记丢哪里的蓝色彼岸花寻找计划掉了出来,你愣了好一会儿,划火柴烧掉。
对了,去鬼杀队要不要带行李?他们住什么地方,那里东西齐全吗?
你翻出一只小箱子往里装东西:毛巾要有,带两条吧,还有牙刷、杯子、纸巾、梳子、手帕……每次快开学,妈妈都往你包里塞什么来着?
你想了一会儿,去找换洗的衣服,多来几套。糟糕,箱子盖不上了。你把那些零碎取出来,重新整理一遍再放进去——还是盖不上。
整理行装也是一门学问啊。你薅薅刘海儿,泄气地往外掏,衣服少带一套,纸巾、香皂可以再买也拿出来……
好几天里,你想起一样就加进一件,多了就减去一件。加加减减,箱子里的内容每天都不同。
鬼杀队的人什么时候来呢?希望那天你已经想出了完美的方案,可以拎箱就走。
可上天和你一样喜欢随便改变计划。夜间的惊雷带着闪电冲破天际,暴雨倾盆而下,雨珠急速地敲打屋顶,那声音几乎要穿透木质的房梁砸到人脑袋上。
你急着去关风吹开的窗子,一只乌鸦从哪里蹦进来,低头梳理滴水的翎毛。
刹那间,你明白了为什么总觉得缺少什么。
“请等一会儿,就等一小会儿吧。”你哀求着这只不详的鸟儿,跑回屋里去找那几只猫。你还没有给它们找到合适的去处啊。
小猫们喵喵地叫着乱跑,你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它们全抱起来塞到雨衣下,胡乱背上小挎包跑了进去。
来到这里还是头回出去,你分不清方向,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寻找光亮的地方跑过去。
能成功吗?漆黑的雨夜里,一个奇怪的陌生女人敲门求人收下她的猫。
你尽力地跑着,腿有些使不上劲儿,趔趄一下才重新站稳。但跑着跑着,过去自如的感觉重新回来,但跑着跑着,过去自如的感觉重新回来。被你躺过去的整个冬日消失,春天随惊雷唤醒,你的身体变得轻盈,自由地穿梭在夜间的小道上。
可以的,一定可以。你都看到山坡那边一扇扇亮灯的窗户了。
气喘吁吁爬上坡,你抱着猫停下来。
山坡上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他双手合十,立定不动,有如一尊威严的仁王像,寸把长的头发湿透后仍然挺立。斗大的雨点浇在那柄利斧上,飞溅起的小小水花像给上面披了一层雾。
你敛声屏气,浑然忘却自己的处境,猫咪们趁机钻出雨衣很快就跑掉了。
你这才有所明悟,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两秒的功夫在呼吸间无限延长,魁梧的盲僧人身后转出一个持伞的少女,看起来比你还要小一圈。她神情严肃,几乎是横眉冷对,脑后延伸出来的蝴蝶发卡看起来很眼熟,但她不是香奈惠。
“我替我姐姐来,”蝴蝶忍冷冷道,“主公同意了她的建议,但你要先喝下这个。”
她递过来一只杯子,然后解释道:“这是稀释后的紫藤花提取物。”
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滑落,在你眼前流成几簇小小的瀑布。胸前猫儿紧贴过的地方濡湿了一大片,风吹着凉飕飕的。
你接过来,喝下去。
杯子翻落,掉在地上滚几圈,沾满了泥水。你也痛苦地倒在上面。
或许,这是一个陷阱、一场欺骗。你喝下的是浓硫酸或者其它类似的东西,滚烫的灼热感从舌尖一路烫到胃底,再蚀破胃壁,烧穿五脏六腑。
你疼到蜷缩起来,挣扎几下,就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