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告诉你,在你离开后没多久,他就想了起来,那个问题的答案。
当你出现在这里,小跑着过来拥抱他的时候,他就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的,我们的的确确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父母之命、家族利益都是外在于你们的东西,没有那些,他一样选择你,和你度过余生。
黑死牟等待着。
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头顶的鸦群。有那么一两秒,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听你的劝告,误伤了它们中的哪一只,才招来如此可怕的报复。
鸟儿们一只只落下来,停在墙头、树枝,发出怪叫声。她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们是在说人话。
“这里!”
“花柱遇袭!”
“上弦之二!”
身穿条纹外套脸缠着绷带的怪人揪着头发把你从地上提起来:“上弦二,就这?呃,好恶心。”
湿滑的头发快要握不住,才发现那里已浸满了血液。
白发一脸疤痕的男人抽出刀:“别掉以轻心,上次它可是跟着上弦之一。”
“那还有点儿意思,其他人什么时候到?”
实弥看看附近的乌鸦:“柱的话只有我们吧,不对,还有那个新来的……”
不是,这些人什么时候到的?她只眨了一下眼吧?光子大叫一声冲上去:“放开她!放开夫人啊!”
“夫人?”绷带男单手就摁住了她,“怎么搞的?蝴蝶,快把无关人弄走啊。”
光子憋红了脸,腿使劲地蹬地,前进不了分毫。
蝴蝶忍取出药水和纱布哭着给姐姐止血:“请先等等。”
香奈惠摇着头要重新坐起来:“听我说,她……”
你拼命地挣扎起来:“让、让我走……”
让我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越来越多的人,我、我不想吃……
可是,好饿,饿得快要不行了,好想要,吃一口啊。
“嗯?”他把你拖过来,方便直视那一头乱发下的黑眼睛,“你还想去哪里?”
光子猝不及防抬手,一把土丢在了绷带男脸上,然后被游在身上的白蛇吓得尖叫连连。
旁边,实弥立即回身去捉,你已跌跌撞撞扑在墙上。
“她要去找上弦之一!”香奈惠终于把话说完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你晃晃满是噪音的脑袋,双手摸索着想要借力再站起来。不行,这儿什么也没有。你举起手,握住身前淡淡的绿色。
指腹陷入泛光的锋刃,鲜血漫过指缝,沿着刀尖低落。
“呼……呼……可以了……”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头皮上的血已经干掉,头发还湿哒哒地黏在脸上,弄得你很难受。才揉了揉,有个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地上摔碎了。
看着,好像是一枚百合花形状的发夹?
你继续走着,腰背佝偻,形同丧尸。惨淡的月光照得地面一片白茫茫,身后跟随着乌鸦。
好像有一次,你也这么走着,去见一个人,是谁呢?
耳边越来越吵了。
“上帝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啊!”
“剑士大人,把他们救回来吧!”
“我们一家人照相去。”
……
为什么,要这么吵,堵住耳朵也没有用啊。
“夫人,夫人!”光子叫着,你毫无知觉,继续往前走。
“让她去,”绷带男抄起手,脖子上的蛇也气鼓鼓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咬一口就知道痛了。”
她飞奔而去。
你一步没走稳撞到她身上。
“夫人您怎么样了?”
她在哭,她在……流血……
你摸到了她的脖子,有力的脉搏撞着你的手心。
扑通、扑通,那是生命的源泉在叮咚。你毫不怀疑,自己可以轻易地撕开那里。一口,只要一口,痛苦就结束了。
你僵立着不动,好像回到了五岁,邻居家的姐姐捉住了一只蝴蝶,要把它塞进矿泉水瓶里,喊你来帮忙。蝴蝶扑腾得太厉害,你听话地两手合握住,感到那对脆弱的翅膀扑啦啦地扇在瓶身上,害怕地出了一身汗。
手底下的脉动不比一只昆虫的挣扎强多少,而你早不是五岁了。
你伸出了手。
“伊黑君、不死川君!”蝴蝶忍大叫。
咚!光子身体一歪后脑勺撞墙上晕过去。
你微笑地看着自己的手。记起来了,五岁的你也是这么做的,瓶子掉下去,蝴蝶飞走了。它飞舞的翅膀很美丽,很美丽。
你摇晃着转身,仍往前走,喉咙里呛着咯咯的笑声,泪水再次流淌出来,流经脸上风干的血迹,变成浑浊的液体滴滴滚落。
骗人的,痛苦并不会消失。一直以来,感到饥饿,痛苦;忍耐着不吸血,痛苦;去吸血,痛苦;接受自己必须要吸血活下去,加倍地痛苦。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样真的好痛苦啊,痛苦得要死掉了。
走到哪里了呢?你听到街上有行人发出惊恐的叫声。确实比较奇怪吧,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沾血的女人出现在夜晚的街头,还真是怪吓人的。
白发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原地待命,柱级以下剑士,不许跟上来。”
你头也不回地走着。
绷带男挥刀砍掉途中不知死活扑上来的食人鬼,不住地抱怨:“一只鬼,竟然还是稀血,真麻烦。”
他们紧紧地跟着你。
鬼杀队和政府没有合作,骚乱继续扩大引来警方的话,很难收场。但如果能直面上弦之一,这就是值得的。
你思维恍惚,那些平日里能把你吓到半死的怪物,此刻就像被屏蔽了一样。
只想要……去那里。为什么,还不到呢?
你踏上闹市的街头,惊呼声此起彼伏,场面顿时混乱起来。隐的成员跑了跑去,用担架抬走晕倒的光子,其余人帮忙疏散现场。蝴蝶忍苦劝姐姐撤离未果,一同留在原地,两人时不时望过来观察进展。
实弥、伊黑举着刀一刻也不敢放松,既要堤防不知在哪里的上弦之一,还要警惕你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
“这样不行,夕庵,继续寻找柱的支援。”伊黑分身乏术,不耐烦地问道,“他人呢?”
“已经来了。”杀鬼的间隙,实弥抬头看一眼,街道那一边划过薄荷绿的剑光。
“等等,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他——”
“霞之呼吸·六之型·月之霞消。”
雾气般光影缭乱的刀锋直冲向你。
你愣愣地站直,眼看着那轻捷的利刃就要突入你的喉咙。
“止一,”你说,“你怎么在这里,哥哥呢?”
止一,为什么会在这里?奶娘不是看着他们兄弟俩吗,怎么会让他一个人跑出来?
“止一……”你想去拉他的手被一下子甩开,掌心空落落地停在半空中。
“止一……”你叫着,他一脸崩溃地扭头跑开了。
唉,这孩子,学什么不好,就学他哥哥,发完脾气就跑。这样可不太好啊。
你很担心他,天色这样晚了,路也不好走,他一个小孩儿怎么能到处跑呢?你跌跌撞撞追上去。
“止一,止一?等一等,我、我赶不上你。”
“止一,听话,快回家去。”
“止一……”
他越走越快,你虚弱的身体完全跟不上,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你只能不住地呼唤:
“止一,不要生气,回去告诉哥哥,说妈妈一会儿就来……妈妈、妈妈是去找爸爸的,我去叫他回来,我们、我们一家人还……”
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双手扶住膝盖。
对了,你是去找丈夫回家的。你要找的,是岩胜啊。从来都是岩胜。
岩胜呢?
他在哪里?
你茫然四顾。
岩胜、岩胜、岩胜、岩胜……
你找着他。
在哪里呢?
岩胜……
你向着紫色的身影走去。
“太好了,岩胜,你在。我、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了,我……”
你抬起头,退后半步。
岩胜长着六只眼睛。
世界在变黑,它们一同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