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草寺、上野公园去过了,电影看了,接下来去银座。”你在小本本上划掉几项,满意地塞回包里,“明天是歌舞伎町和东京国立博物馆。”
这个斜挎包是你专门找皮匠定做的,鞣制好的皮革里衬丝绸,分出隔层,配上五金件,样子和上辈子上课常背的那个差不多,笔啊、本子啊、几本书、钱夹、竖笛还有其他小零碎都装得下,你用得很开心。
“不太顺路吧。”黑死牟说。
“无所谓啦,只要走遍这些地方就可以了。”你不清楚自己到底算P人还是J人,常做计划也常偏离计划,旅游爱打卡,但不在乎顺序,也不介意走冤枉路。
黑死牟向来听你的,点点头,和你牵着手走在街道上。
有人领路,你放心地走神,左顾右盼看街上花花绿绿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的商品,路过报亭,拐回去买了一份电影画报翻着看。
按现代人的眼光,画报内容贫瘠得可怜,毕竟电影行业在全世界都处于草创阶段,里面只有零星几条日本成立电影制片厂的消息,剩下的都是外国电影明星的照片。
你专注地看着,黑死牟提着你的一只胳膊,带着你绕过障碍物、跨上台阶、穿过马路,一边弯下腰听你讲话。
“日本也拍电影了,叫《本能寺会战》,讲战国历史的,我们抽空去看看吧。”
“好。”
“你看这个好看吗?”
“好。”
你一路叽叽喳喳,很快就把画报翻完了。
“弗洛伦斯·劳伦斯,玛丽·璧克馥,她们真美。”*合上书,你感到一阵熟悉的怅惘,那是人面对美好事物常有的感情,“我怎么就不能长得好看一点呢?”
黑死牟看着你,不知道是哪一点让你不满意。
“你已经很好看了啊。”他说。
这话根本安慰不到你。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你把书里的明星海报举到和脸齐平的位置,“现在再看,如果我能更像玛丽·璧克馥一点,是不是更好看呢?”
说完,你扭头再看一眼海报,赶紧放下去,对比太惨烈,不敢看、不敢看。
要是能更美一点,更好一点,是不是爱也会多一点呢?谁都这么想过吧。
“但是,”他慢慢悠悠道,“我的妻子长你这个样子,想象妻子有张不一样的脸,那不是很奇怪吗?”
黑死牟试图打捞那些深埋的久远回忆,结婚前他好像从来想过妻子的长相问题,知道那个人会是你后,心中的形象就固定下来,别的形形色色不同样貌的女性都是“别的”,不是“妻子”。
你拿下他揉捏在脸侧的手,感到那里上升的温度正在飞快地流遍全身。
刚刚你没忍住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自己脖子往上变成玛丽·璧克馥,马上就强烈的违和感吓得睁开眼睛。人果然都是幻想高配版的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就太超过了。
“这么说的话,确实,是,是挺奇怪的。”你结结巴巴,低着头掩饰脸色,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他轻松地迈出长腿,不徐不疾跟在身边。
“不过,美还是客观的,所以你的话不能算数,”你把画报翻得哗哗作响,弗洛伦斯和玛丽的漂亮脸蛋飞速交替,“快收回去。”
黑死牟用力一拉,你沿着街角转一个半圆,一头砸进他的胸口,避免了撞上电线杆的厄运。
“你已经很好看了。”他抬起你的下巴移到对着马路的一面,“现在看路吧。”
剩下的路程你是同手同脚走完的。
到了银座,你怒掏钱包买了一身洋装,不是那种鹿鸣馆时代就被上流社会接受的保守套装,而是放到西方也走在时尚前沿的小裙子,画报上电影明星穿的那种。
售货员打包好,习惯性地将袋子交给黑死牟,你以强硬的姿态先拿过来,往外面走,他毫不费力地跟上来。
“还要做什么?”他知道你不耐烦逛街,都是选好目标后直奔目的地买到就走。
“我要吓你一跳。”你说。
“为什么?”他笑,他一直搞不清楚你对他的一些错误认知都是怎么来的。
“因为……特别的离经叛道,大逆不道?”因为感觉他是非常在意秩序这东西的人。
“穿什么样的衣服,换什么样的发型,你都是你。”他说,手指从你的发梢划过。
“我……”脸上好不容易降下的温度又有上升的趋势,你刚要说什么转移话题,却发现他突兀地停下来,不由得回头张望——
一颗白橡色的脑袋百货商店的门后探出来,看到你们开心地睁大了眼睛。
你并没有傻到认为童磨就这么离开的你的生活了。
靠嘴炮赶走反派,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天赋异禀的主角身上。你自知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这不代表,看到他再出现在你和黑死牟面前,你不会怒火万丈。
东京这么大,偶遇是可以随随便便做到的吗?你百分百确定了,这个家伙是故意的。
“别这样啊,”他可怜兮兮地说,“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们以前也是好朋友来着。我还请你到家里做客,你玩得可高兴了,对吧,黑死牟阁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冷静地伸出手:“黑死牟,刀给我。”
这个人想要看你笑话,这也是百分之百能确定的。至于为什么,反正猜不到,先打了再说吧。
黑死牟说过,他的刀虚哭神去是用自身的血肉和骨头做成的,所以对下位鬼的伤害是一定的。
你抽出了刀。
“哎,不是吧,不是吧,真的要动手了啊。”他兴奋地比划起来,“要砍还是刺呢?就往这儿吧,要我把眼睛挖给你吗?”
你:“……”
突然不想动手了,给他打爽了,糟心的还是你。
黑死牟接回刀,剑锋顺势一指斜向下刺入他的胸口,刀尖只进去一点,冒出点儿血珠,童磨已面色遽变。
你看不见的地方,无数的小月牙没入他的身体,旋转的锋刃绞碎不断愈合的脏器。
“不要自作聪明,童磨,”他道,“你已违背了那位大人的禁令。”
“但这次真的是巧合,黑死牟阁下。”他一张一合的嘴中流出血沫,你吓得捂住眼睛。
“即使我做错了什么,也不值得阁下如此大动肝火——您看,”他笑着转向你,“我是来看电影的。”
他掏出口袋里检过的票。
你心情复杂,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下一秒,他咧开嘴角:“不过,今晚月色真美,适合相遇,见到你们,真的是比看电影还要开心啊!”
你扭头走开,他就是来笑话你的,已经笑话了。
这一刻起,他不只是讨厌,而是可恨了。童磨想要在你身上谋求一个悲剧的实现,他把你当作一部电影,一开始就是。电影结束,会有他口中丁点儿“朋友”的表示吗,他只会洒几滴鳄鱼眼泪,再寻找下一幕剧。
身后,他漫不经心的笑声仅维持几秒就被闷哼取代。你内心已毫无波澜。
童磨嗅到他人忧伤的裂口就像苍蝇闻到了血,他也像苍蝇一样降临,一面大口吞食,一面撒播下腐败的因子,加速毁灭的过程。你感到恶心。
你走出几步,又返回来拉着黑死牟的手一同离开。不管童磨想看到什么,都不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