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同时开口。
沉寂。
屋里死一样地沉寂。
你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黑死牟骤然被打断了话,半张着嘴许久没动,看着有点懵,有点傻。然后,他笑了。
他,笑了。
虽然和上次一样转瞬即逝,但你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个嘴角翘起、眼睛变弯的,真正的笑容。
轰!你仅剩的脑浆也跟着蒸干了。
能找块豆腐拍死我吗,找条地缝钻进去也行,我不挑的……
眼看着你快要扭成一条蛆,他又笑一下:“在看什么故事,要讲给我听吗?”
你的尝试再次中道崩殂,你怀疑他是故意的。
疑点都这么多了还当没事人,不是蠢就是另有所图。
你微微合拢书页,偷瞄一眼身边的人,马上有了判断:他是不可能蠢的。
即使是在自己家里,黑死牟的仪态也无可挑剔,他用一种你看着都累的姿势跪坐在榻榻米上,不管是拈着棋子,还是垂手无事可做,都身形挺拔、不偏不倚。
这样的人应该律人、律己都很严,可他对你要么盘着腿,要么坐台阶上的行为接受良好,主动奉上椅子,对你的不同理所当然。
难道原主也……
你摸摸身后的靠背。不,不对,这是把新椅子。如果原主也不喜欢席居的生活习惯,那家里应该一直有高足家具才对。
黑死牟心中所图究竟是什么呢?
你微微失神,忘了翻页,书从手中滑下来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脸红了,赶紧弯腰去捡。黑死牟已经先你一步拾起来,长长的手臂轻松把东西递到你的膝上。
你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觉得这椅子也坐不下了,只好起身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想起了有一天,是还没有感到饥饿的时候,也是你在椅子上读书,他端坐在旁边,你兴致所至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激动地合上,站起来转身就看到了他。
“你是想要读出来吗,”当时他这样说道,“我听着呢。”
那种可怕的感觉又来了,你细微的感受、兴趣爱好、生活中的小习惯,全都有来自他的回应,像一个齿轮带着另一个齿轮转。可是,不应该啊,你们是陌生人才对啊。
你悄悄地回头看一眼,黑死牟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来,眼神撞个正着,吓得你赶紧把头扭回去。
在那惊天动地的一喊后,你们的关系重新陷入僵局。不,这样说不准确,是你单方面的僵局,他不是没有给出解答。
他说:“你觉得我认不出你来吗?”
你向黑死牟提出了要去理发,这是早就有的计划,他欣然同意。
你们在雨停后一个阴天的早晨出发,前往城里的理发店。为了这一行程,你做了充足的准备,事先请黑死牟收集了不少广告传单和画报,研究市面上流行的发型。
你注意到画报上端写着明治二十九年,距离黑船事件已过去快要半个世纪,民众对西方事物的态度已经从警惕观望转变为狂热追捧,服饰方面尤其明显。
你简单总结了一下:各种融入西式风格的盘发最流行,典型代表是头顶一个大髻的“日本发”,年轻女学生中编辫子的也不在少数,完全学洋人断发的少之又少。
少,但不是没有。
你的目光停在一个披肩发造型的模特图上:“我要剪这个。”
黑死牟微微颔首,表情纹丝不动。他竟然不是外表看起来的那种老古板,你很惊讶,忍不住观察了一下他的发型,非常朴实无华高马尾,也不知道怎么扎的。
想象一下他每天对着镜子梳马尾的样子,你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黑死牟用眼神表达疑问,你赶紧低头藏住压不下的嘴角。
进城的路上,你看着琳琅满目的招牌疯狂碎碎念:“真就一点儿人类的食物都不能吃了吗?”
“一点点的话,还是可以的。”*
“好耶!”你立刻到旁边的店里买了一支冰激凌。
“等一下。”他话音未落,你已迫不及待张嘴咬了一口。
“还好吗?”
“帮、帮我看看,哪里,哪里有垃——圾——桶,呕……”
接下来的路你目不斜视,直奔目的地。等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三令五申要剪到锁骨的位置。
店员反复确认后,犹犹豫豫地看看手里一把厚实的长发,再看看身后的黑死牟,操起剪刀利落地剪好了。
你神清气爽,暂时把路上的那点不快忘了。回去时顺手买了一只玳瑁发夹,百合花形状的,夹在脑后,把头发理成半扎发,觉得世界都明亮了。
就是有点可惜那剪下来的一大把长发,本来以为能卖个好价钱,谁料黑死牟说鬼的头发也会在阳光照射后消失,坑人的事你做不来,只好忍痛放弃了。
走着走着,路过街边的一家书店,你走不动道了。
黑死牟帮你推开了玻璃门。
这是一家装潢很华丽的书店,一看就是走高端路线的,实木的满墙书柜散发出不差钱的光芒,架上的书花花绿绿,大都是进口来的原装书。你很高兴地看到其中还有熟悉的某侦探小说
擦擦手,你取下一本翻开来看,全部看得懂。英语水平居然没有下降,真是可喜可贺。你受到了鼓励,沿着一排排书看下去,转眼挑出一大摞,无意间瞟了一眼价格差点儿昏过去。
忘记这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了,书籍尚属富人的享受,你一个头发都剪不起的穷光蛋哪有这福气。
可是……你眼巴巴地看向黑死牟。
他把这一大摞书接了过来。你开心了,笑嘻嘻地继续看,后面的书架摆着各种工具书,你挑选半天找到一本日英辞典,这个肯定用得到,买一本吧。
你弯下腰看标签,十一元。使劲眨眨眼,再看,还是十一元。
天、天呐……对面的饭店半打酒都不到一块钱,吃饭超不过五毛钱,你刚理的头才一毛钱,十一元,这得是一般人家几个月的收入都不止了吧,抢钱啊!
看你半天不动,黑死牟过来把辞典加到原先的那摞书上。
“就这些了吗?”
你机械地点点头,看着他去付账。吸血鬼都挺有钱的吧?应该是。
收银台,店员尽职尽责地给书打包。你好奇地书店里转一圈,踅到门口,好奇地看几眼他们包装的手法,又去看摆在橱窗里的是哪些书,掂掂精装书的分量,暗自咂舌。就这么一步一步对着黑死牟,倒退到门边上,后背贴主门把手。
这一带来闲逛的人真不少,繁华的西洋铺子一家连着一家,城里的人都爱来这里买东西,就是附近几家镇上的人也会想来这里开开眼界吧。你观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猜测着。
这个位置很好,进可以抓起趁手的书砸人,退还能冲出去躲在人群中逃之夭夭,后悔了就不用动,等他走过来就能一起出去。
可你不会后悔。你咽下一口唾沫,看向收银台前的黑死牟。
“岩胜。”你轻轻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