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很多话要说,可他已经跑掉了。你起身去追,没几步就双眼发黑摔倒在地。
你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劳力又劳心。
所以,对岩胜,你不是毫无怨怼的。
这种时候,岩胜你在哪里呢?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就算是健健康康的人,独自带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天生体弱,都是很不容易的,你还能怎么办呢?下人再多,可孩子们想要的是爸爸妈妈啊!
你黯然神伤,为他们从出生背负的这一切痛心不已。
最后,还是奶娘喊你不应,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地找,把你扶起来送到床榻上。你歪在枕头头上,看到自己的整只手,连同甲床都像纸一样白。长期贫血的后果在你身上一一显现。
“早知道,就不催你生孩子了,生什么生,啊?”奶娘哭哭啼啼,“都是命!”
你疲倦地合上眼睛。这种话,做母亲的人是不能说的。你生出了他们,这是一辈子的责任,承受孩子的责怪,是责任的一部分。虽然你这一辈子不剩多少了。
你懂,但委屈是忍不住的。
“不要说了,我还指望着我死了,你照看他们呢。”
“大的、小的尽指望我了!”奶娘气冲冲地骂几句,又抹起眼泪来,“瞎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我这么伺候你,赶紧给我活蹦乱跳起来。”
你苦笑。慢慢地,你得让她们接受你时日无多的现实,并为此做好准备。
岩胜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看向窗外的紫藤花。
家中的草木历经了几番荣枯,你开始淡忘,时间的意义只剩下冷暖带给身体的不同影响。
天气热,头昏脑涨提不起一点精神,转凉了,就浑身发冷离不开被炉。
还能坚持多久呢?你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尽可能多给孩子们一点陪伴。
学习的事,也放到一边,学进去多少算多少,不赶进度了。你想,阶级固化程度很高的社会里,其实犯不着鸡娃,他们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你让他们围着你坐下听故事,说累了就靠着柱子,看他们做游戏。
双六、围棋、放风筝,哥哥带着弟弟,笑声从这边飞到那边。
你含笑听着,顺便读鎹鸦送来的信。
岩胜的叙述保持了他一贯简洁的作风,寥寥几笔带过他的现状后,就是问候你和孩子们。你从中读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应该是开心的吧?他追随缘一加入鬼杀队,很快就成为了骨干成员之一。技术得到磨练,有了精进的机会,才华得以施展,成绩也被认可,人之所求,也就这些了吧?
你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就不能多写几句吗?算了,我多问几句吧。
你铺开信纸,研好墨汁,提起的笔久久不落。长时间的分离已模糊你对他的感知,岩胜所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你也无从想象。
曾经,你有一箩筐的话要对他说,写满一张又一张的笺纸,封上时透家的泥封,恨不能一天寄出两三回。那是从共同的情感体验里淬出的真心话,你们已失去了这个基础。
鎹鸦拍拍翅膀,带走家里的问候。你让孩子把他们的小手印印在纸上,装了进去,内心却更加孤独。
没有任何理由,你凭直觉感到岩胜心里的隔膜,你们是在向一片虚空抛掷感情呀,能得到什么回应呢。你甚至后悔这么做了。
进一无所谓地甩甩手,跑去问阿系要水来洗,止一慢吞吞地跟上哥哥。对他们来说,“把成长的痕迹寄给父亲看”,新奇的乐趣远大于实际含义。他们还记得那个抱着他们教走路的人吗?
你很失望,为他、为他们,为你自己。
紫藤花家的医师不忙的时候过来看你,带来信件里没有的内幕消息。近来,她走动得很勤。她说,这是因为要救治的伤员人数大大下降了。
“鬼杀队的实力提升地非常快,”她高兴地说道,“各位柱都掌握了呼吸法,一般的鬼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尤其是两位继国大人,大家都说,没有他们战胜不了的敌人。”
“真的?他们有这么强?”
“他们是最厉害的!所有人都这么说,你还不信吗?”
下一次来的时候,她带上了伴手礼。
“这是一个伤愈的队士给的,他说是月柱大人从鬼的手里救下了他,听说我常到继国家,特意绕远路送来的呢。”
“月柱大人太棒了,听说他新创了自己的呼吸法,之前只有日柱大人能做到呢。”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也是,都给你!”
这已是你少有的安慰。
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得到了拯救,暗处的威胁在被逐一消灭,勇敢的人舍生忘死,为守护他人踏上征途,你会十分欣慰,觉得自己也做出了正确的事情。
你从继国家拨了一笔钱和物资给她,用来改善紫藤花之家的环境,医师谢绝道主公不缺钱。可钱怎么会嫌少,你坚决给了她。后勤是很重要的,你也花不了多少,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吧。
久而久之,你们的来往成了惯例,发展出了医师和军属之外的友谊。
除了岩胜的消息,她也和你聊聊治病的趣事,抱怨工作的劳累,你则旁敲侧击告诉她消毒杀菌、保持卫生的重要性,怎么通过标准化流程提高行医效率,还动手帮她设计了一套新的流程规范。
“不过,我再怎么辛苦,也比不上鬼杀队的柱们,他们才是杀鬼的中坚力量,这会儿还在忙新的锻炼方法呢,叫什么来着,忘了。”她说。
“能成为柱,都是万里挑一的,不像我又矮又瘦,没什么力气,根本没有可能亲自报仇,只能做些小事帮帮他们——对了,你说的风玫瑰图怎么画来着?”
从她的话中你了解到,鬼杀队的成员不是世代从事此业就是和鬼有血海深仇,他们加入进来只为获得除去恶鬼的力量,岩胜这样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所以,我最佩服的就是月柱大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放弃优渥的生活,一心去帮助别人的。这样的人最了不起了!”
话说完,她才想起你也是被放弃的一部分,惊慌地道起歉来。
“啊!抱歉、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一笑置之,开启下一个话题。
“你说的新的锻炼方法,具体指什么?”
她开开心心地来,开开心心地走,告诉你新的方法非常有用,但是有若干不足,你认真地听完,再和她商量着调整。
医师总是对她的工作充满热情,那强烈的干劲时常感染到你,一点点忧愁在她那儿总是很快消散了。
“柱们太乱来了,仗着斑纹,都不带歇的,结果病了,怎么这样啊?算了,反正我会治好他的,很快就可以再杀鬼了!”
她说的这一切,你与有荣焉。
为保护人类而奋斗,不是强过为权、为利百倍吗?总有人更爱过有意义的人生,从抢水争地、挖路断桥的龌龊中超脱出来,走到更光辉无私、纯粹高尚的世界里,对醉心武道本身的岩胜来说,不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吗?
你为他高兴,真的很高兴。
你只是非常想找到一方同样的天地,可以心无挂碍地投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