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相反的是,幸存的武士家族都在分食秋山等家的遗产后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态势,河道两边的势力分布全部重新洗牌,一座座桥竞相竣工,用来连通他们扩充的领土。当然,大家都吸取了教训,用牲畜来奠基。
这些没有人来告诉你,直到天气转暖,你才有了明显的好转,可以持续地坐上好一会儿而不会突然睡过去。
在这种情形下,孩子满月、百天之类的庆祝只能潦草对付过去。
缘一定期带医师前来探望,给你还有阿系等人看伤,鬼造成的伤口护理得很好,每天敷上紫藤花,疤痕淡得看不到了,但失血的后遗症谁也无能为力。
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定力面对那晚的灾难,缘一在你不断的追问下吐露了很多信息,你慢慢消化着。
“我是稀血?”你问。
缘一点头。
好,又一条路堵死了。你绞尽脑汁回忆起来的中学生物知识毫无用武之地,输血什么的,别想了。
知道了那个上蹿下跳用非人速度移动的怪物本质上还是碳基生物,你才觉得世界观救回来点,马上迎来痛击。本以为自己会很失落,却又在一瞬间觉得“果然如此”,你从来就不是被幸运眷顾的人,不如说,简直是霉运缠身。
“那‘鬼’是怎么来的?”
缘一解释好久,医师从旁补充后,你弄清楚了。
“也就是说,每只鬼都曾是妈妈生的孩子吗?”你喃喃道,不知不觉泪水流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那个可以舍去一切为后代铺路的母亲,那个毫不留情收割人命的怪物,你要怎么接受她们是同一个啊。
缘一无措地移开视线,他从来就不懂得怎么回应别人的感情流露。
“可是,”医师愤愤不平道,“不管生前多么可怜,变成了鬼就是罪恶的生物。要为鬼难过的话,多少死在鬼下的人我都哭不过来呢。”
“不一样的。”你把花子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她为孩子付出过多大牺牲,又如何在丧失理智后将他们无情地吞食。
“如果是我的话,人生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最牵挂的事却还没有了结,仅剩的愿望成了别人欺骗的诱饵,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拒绝诱惑呢?以为有了延续生命的希望,结果却是另一场骗局,爱的人也赔了进去,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吗?鬼的确是充满罪恶的生物,但你们说的鬼王才是最可恨的啊!”
医师义愤填膺的比划僵住,随即感到和你一样的悲哀。
“是啊,鬼就是这样虚无,可恨又可悲的生物啊……”
你们又聊了很多,从鬼的话题到你的身体恢复情况,岩胜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缘一告诉你,你流掉了身体里近乎四分之一的血,五脏六腑都因此受到了损伤。医师很认同这一判断,讲了很多日常要注意的事项,奶娘一一记下来。
你知道有经验的人看到血迹就能预估出血量,但他们这个反应……你看看缘一,又看看岩胜,把话咽了下去。
你精神渐好,岩胜能腾出手来收拾鬼造成的内务、外务,他处理好所有,要动手惩罚那晚弃家逃命的侍卫家臣。那天,你拦住他,恳切地劝告。
“岩胜,算了吧。”
醒来的那天,你看到阳光那么得美,没有语言可以表达心中的喜悦。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你更能感到生命的可贵,理解一切求生的挣扎。
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何必再造杀孽呢?
“他们罪有应得,”岩胜捏捏眉心,短短数月那里出现了一道深痕,“这是背主!”
你需要的是忠心耿耿的下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他想。
“他们没有背主,”你说,“我相信,如果是哪家的武士打了过来,他们一定会用生命来守护我、守护继国家的,可来的是鬼,谁知道怎么应对呢?”
人是会为认知之外的事物惊恐、呆滞、举止失措的。你想起那一刻自己的绝望还有三观都震碎的感觉,别人会好得了多少呢?古人只会更加这种敬畏未知现象吧。
“岩胜,放过他们吧。”
岩胜眼里的执拗一点点化开,他疲惫地低下头,默许了你的请求。
他愤怒、不原谅,是因为从未走出那个夜晚,他总是责任心太强,稍有不如意就怪在自己头上,活得太累。你希望你的宽容能让他也放过自己。
在你的要求下,他取消了处决,可还是有人在返回家中后选择了切腹自尽。对此,岩胜并不意外,他说这才是武士应有的操守,你不懂。
你只为生命的逝去感到痛苦、悲愤……
到处都是亡者的白幡,哀乐从村子的这头响到那头,没有人能从沉重的氛围中逃出来。
“岩胜,开心一点,”你紧紧地抱住他,“也有好的事情,不是吗?缘一回来了。”
当时,认出那个总是出现在门外的影子是缘一,你惊喜了好一会儿。虽然马上就睡过去了,那种情绪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岩胜他的感情,只会更甚于你。
“母亲要是在的话,多么好啊。”
缘一说,他加入鬼杀队有一阵子了,工作是四处杀鬼,因为你的缘故,这一带鬼的数量上升他才常来。不过杀了几拨后就平静了,他也该走了。
医师先行一步,临走前她送给你一个紫藤花香囊遮掩稀血的香味。
缘一在席子的另一端向你们顿首行礼,接着起身后撤,准备离开。你看见岩胜膝盖上的手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们让他留下来吧,”你说,“我想,这就是母亲大人的心愿。”
岩胜,你的心愿也是这样的吧?
“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我去说。”
你追他到院子里,缘一惊讶地回身注视,然后单膝下跪。
他为自己没能及时赶到深感抱歉,明白他的意思后,轮到你惊讶你了。
“缘一,你救下了岩胜、我、阿系……还有好多好多人啊。”
难产的事,谁也不想的。你已经尽到了一切的努力:从小锻炼,保持身体健康,避孕,推迟到相对合理的年龄才怀胎,孕期也处处注意,可还是天降一只鬼直接把人逼到绝境。天意不在你这边,没办法的,能怪谁?
他黯然地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你习惯了他的无言以对,直奔主题:“缘一,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你也是最近才了解到,这个时代的日本,不仅是双生子饱受歧视,诞育双生子的母亲也会被蔑称为“畜生腹”。那么,朱乃夫人的愁苦,继国家主的顾虑,还有他们兄弟的逃避,你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不久之前,我才对母亲的心稍稍有了体会。”你双手相握放在胸前,不知道怎么表达得更准确一些。
岩胜答应了你把两个孩子养在一起的愿望,也告诉了你可能引来的非议和麻烦。可是,到底是无辜稚子还是世人的偏见引来了灾难?
你告诉自己的丈夫:我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外界的声音就全是无关的噪音。
这样的话,缘一听得懂吗?而且,最关键的是怎么说服他留下来。
“我的两个孩子,缘一你也看到了。小的那一个,他实在是太可怜了,那么小一点,拖那么久才生下来,他又病又弱,全是我不好,是我把他生成这个样子的,想到他将来会过得很艰难,我的心都要碎了。”
你近来多愁善感,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湿润,你用力眨一下眼睛继续道:“缘一,回来吧,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奔波,她也会心碎的。”
缘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你。
“我……”
他开口,你满怀期待地对视。
缘一扭头:“我走了。”
来到墙角的樱花树下,他停下脚步。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美好。”他看着飘落的粉色花朵,“能降生在这个世界,我感到很幸福。可是,因为鬼的存在,幸福与美好变得脆弱,可以被轻易毁灭。”*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尽我所能,除尽世上所有的鬼。”
缘一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看来是劝不回来了。你欣慰,更感到头疼。
“可是,缘一,这个世界不仅有鬼,还有催生鬼的贪欲、邪恶、偏见与不公,层层剥削的制度,自相残杀的战争,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甚至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都会酿成惨剧,把世界变成鬼的温床。”
到时候怎么办呢,缘一,这些你要怎么应付呢?所以,回来吧,家人会是你永远的后盾,不要单方面地把自己放逐。
你要说下去,但你看得出来,缘一又开始听不懂了。
“我和你哥哥都很想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吧。”最终,你如是说。
他似乎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缘一,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我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