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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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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这归咎于天赋不足,转而琢磨怎么把一些难度不高的竖笛曲目搬过来。

笛声悠悠地飘荡在回廊里、池塘上,给单调的日常增添了些许色彩。你自得其乐,更能忍受母亲的役使。

她开始教你怎么缝补衣裳、裁制和服。课程进度延缓,难度大大提升。你勤加用功,不想她太辛苦,可怀孕的折磨还是让她终日浮肿。

你看着她脚肿得穿不上木屐,还是笔直地跪坐一整天,打理全家的家务,挺着大肚子照顾三个孩子,指点你的功课,又是难过又是疑惑。

你不知道她心里是否也在怨怼,还是把这些都当作理所当然消化好了。从外表上,你看不出她真实的想法。母亲不是一个复杂的人,可你看不懂。典范如朱乃夫人也有自我,她却好像没有。

等你学着缝合腰带的时候,她发动起来,这次生产比以往的哪一次都凶险得多,你被匆匆赶来的奶娘抱走,听到母亲一声连着一声的痛呼持续到第二日黎明。

胎儿的呼吸也只持续了一个黎明。

父亲没有过来,生产被视作污秽的事,孕妇都只能在临时搭建的产房里完成生产,何况他的注意力在新的盟友身上,母亲也没难过太久,收拾好就重新操持家事了。

你远远地看到仆人怀里的小小襁褓,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有现代医学之前,婴儿的夭折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一半的儿童活不到成年,更不要说还有疾病、饥荒、战乱,这是人命如草芥的年代。母亲七年生育四个孩子,活着三个,已经很幸运了。

你理解他们,只是更加感到自己格格不入罢了。

吹笛子之外,你还发掘了新的乐趣,那就是和继国岩胜通信。

事情的起因完全是偶然。你既然包揽了写信的工作,在母亲身体不便时接管各家来信再自然不过。

你选择优先拆开相熟人家的信件,然后视内容的轻重缓急决定是否回复,就这样翻出了朱乃的最后一封信。

提笔时,她大概还抱着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希望,邀请母亲和你在家主觐见将军时来家小住。

你猜测就在信寄出不久后,继国家主告诉了她改立继承人的决定,为此两人之间不可能什么也没发生,经过无人得知,结果是朱乃随即病发去世、缘一失踪,这封信也压在告病、报丧的消息之下,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你心情沉重地拟了一篇长文,回忆两家的交情,感谢继国夫人当年的照顾,同时劝慰继国家主节哀顺变。

这样的外交辞令,你早已写惯,闭着眼也不会出错,唯独关于朱乃的部分,全从笔端流出,没有一句《明衡往来》里的套话,反而显得潦草。

不料回信很快就到了,纸上不是熟悉的笔迹,也不像出自家主之手,你醒悟过来,这是岩胜写的。

从简短的问候开始,你一封我一封,通信竟成了习惯。夹杂在家族事务中的内容,是你们真正交流的东西。

岩胜的文字和他说的话一样清晰直白、寥寥几句,你却越写越长,从春天的第一朵樱花到今晨绵延的雨水,话题漫无边际又格外跳跃,你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但改是懒得去改的,你直接寄走,等待下一次通信故态复萌。

这个过程里,你得到无尽的安慰,就连岩胜的惜字如金你也满意。正是因为他的回应如此稀少,你才能放下心什么都写,每次封缄时都有把漂流瓶扔进水里的快感。

你在这里的快乐实在不多,每一个都要格外珍惜才是。

虽然有着绝佳的掩护,通信的事还是瞒不过奶娘。

她意外地没有反对,还高兴地说:“这样好嘛,多培养培养感情,总比两眼一闭嫁过去强。”

她说话越来越露骨,现在大家都把这桩婚事当作公开的秘密。

对此,你完全没有实感,也就没有表示什么。

有人倾盖如故,就有人白首如新,你不觉得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东西。

最初满脑袋女主剧情的时候,你不是没发狠想过,都说成年人只筛选不改变,还有句话说孩子的可塑性很强,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那努力经营感情提前适应,应该行得通吧?

可真的出现在一个人的面前,看到他的喜怒哀乐,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呢?人与人的相处可不是过剧情、涨分数这么简单的事。

你的妈妈想要女儿落落大方、果敢干练,她花大力气、大笔钱培养你、鼓励你,素质教育、快乐教育、填鸭教育轮流上,想办法帮你提高成绩、进好学校,学几门才艺、多表现,你还是长成了社恐内向、软弱不堪的样子。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下的功夫难道还能比得上亲妈吗?你在和她漫长的斗争中早早领悟人不可被改变的真理,放下了执念。

你没有感情要宣泄,只有很多很多的感受要与人分享。没有信笺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倾诉。

生活里有过真实的支撑,足够在回忆和咀嚼中反复地汲取力量,其他的就不必强求了。将人生的希望擅自寄托他人,无异于索取,可岩胜凭什么被你索取呢?

你的心在一封封信中安定下来,仿佛回到旧日的课堂,因为知道自己在稳步地积蓄力量而格外踏实。

你做好准备,耐心地等待一切有可能的变故和必将到来的安排。

无事发生的时候,会觉得日子过得很慢,一天又一天重复的生活,好像活在静止中,突然意外出现,时间才重新流动起来。

你不会忘记平静被打破的那天。

转眼数年过去,你长到了十岁,课程学无可学,每天最重要的活计是给虚弱的母亲打打下手,顺便带带新添的几个弟妹。同你停滞的进度相比,时透家的产业在父亲手上至少扩张了一倍。

和固守祖产的先辈不同,他“幸运”地生在了时代变革期,试图寻找新路的先行者纷纷折戟沉沙,破产的下级武士流离失所,他背靠幕府的余晖吞并这些无主财富壮大已身,却误以为是自己谋略无双。

反扑是早晚的事。历史常识告诉你,变革初期旧秩序的惯性是十分强大的,敢突破它的人只会被率先绞杀,沦为既得利益者续命的养料。父亲是在自掘坟墓。

可你有什么办法说服他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呢,你连劝母亲保重身体都做不到。

十年间频繁的生育拖垮了她,父亲迟迟不肯确定长子的地位,也在精神上给了她沉重的打击。时透夫人自问已经付出了为人妻子能做的所有,丈夫却不肯给予应有的报偿,这让她充满了被欺骗和背叛的愤怒,变得满腹怨怼。

身为离她最近的人,你饱受来自母亲的迁怒,眼看着她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越来越尖酸刻薄。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把生活的不如意倾倒给所有人,生命力也随之损耗。

无需医生诊断,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活不久了。

你想不通,为什么母亲总觉得再生一个就好了呢?

终于有天,洁白的面隐落下来盖住她过早衰老的面容,没多久,新人的聘礼替换下亡者的佛坛,父亲娶了新夫人进门。

祸乱就是这么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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