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凉意。沙地上的脚印还新鲜,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横七竖八地散在岸边,像是刚打完一场架的现场。张岩站在浅滩中央,袖子插在怀里,腿有点发软,额角还挂着汗。刚才那场精神世界的拉扯比他预想的费劲,尤其是两个意识体又刚吵完,情绪像两股拧着劲的旋风,差点把他神识给绞散了。
但他没吭声,也没坐下歇着,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握过的两只手都松开了,现在空荡荡的。
“行了。”他说,“风稳了,可以继续看那道裂缝。”
话音落下,没人接茬。
东方七罪缩在白凝霜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张暖身符,脸有点红,估计是觉得自己刚才问“姐姐们还冷吗”太傻。时无艳倒是干脆,从石头上跳下来,骨头咔吧响了一声,顺手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干粮,一人扔了一块。
“吃完再走。”她说,“不然待会儿打架没力气。”
鸠羽空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瞪她:“谁要跟你打架?”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时无艳咧嘴,“还不准我说?”
“我那是风吹的!”
“哦对,你是风灵,风还能吹自己?”时无艳翻白眼,“那你哭鼻子也是风吹的呗?”
“你闭嘴!”
白凝霜没说话,只是抬手掐诀,原本撑开的冰罩范围悄悄往外扩了三丈,把刚落地的姐妹俩也圈了进去。这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但她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防备,倒像是……认下了。
张岩心里松了口气。
团队算是捏起来了,不是靠他强行收服,也不是靠混沌之气压人,而是她们自己想通的。这种事不能急,一急就假,假了就崩。他在公司带项目的时候就知道,最怕那种表面和解、背地较劲的组员,迟早给你捅大篓子。
眼下这局面,至少能一起干活了。
他摸出虚空镜,镜面泛着微光,正持续扫描远处海裂的灵气波动。数据还在积累,怨念气息没消,反而更浓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过来。
“准备动了吧。”他低声说,“先探边缘,别深入。”
众人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东方七罪把符纸重新塞回包里,时无艳拍掉裤子上的沙,鸠羽空和鸠羽幻站到一块儿,虽然没说话,但站位已经自然形成前后夹角,一个在前蓄势,一个在后控场,明显有了配合意识。
张岩看了眼满意。
这才像个队伍,不至于每次遇事都靠他一个人顶前面。
他正要下令出发,忽然手腕一震——
虚空镜猛地亮起刺眼红光,警报声短促尖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叫。他低头一看,镜面地图上,西域方向炸出一大片黑红交错的乱流信号,夹杂着浓郁魔气,正在快速扩散。
“嗯?”
他皱眉,手指迅速滑动调参。这股波动来得突然,强度极高,而且位置……他瞳孔一缩。
“太上忘情宗?”
话音未落,旁边白凝霜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是我宗门!”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时无艳啃到一半的干粮停在嘴边,东方七罪手一抖,符纸掉地上都没捡。鸠羽空直接往前一步:“出事了?”
白凝霜没答,盯着那片乱流信号,指尖发白。她当然认得那片区域的气息,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护山大阵的灵纹走向、主殿前那排冰雕玉兰的位置、内门弟子晨课时诵经的声调……全都刻在她神识里。现在那一整片都被魔气覆盖,像是一块干净布被泼了脏油,连轮廓都模糊了。
“有人攻山。”她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火魔宗的人。”
张岩立刻调出镜面细节分析。魔气特征匹配度98%,功法残迹带有赤焰焚天诀的余韵,确实是火魔宗外门的手笔。人数不少,至少三十人以上,还有两名金丹期带队,正从三面推进,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图什么?”时无艳皱眉,“太上忘情宗除了冷冰冰的破规矩,还有什么值得抢的?”
“也许是冲着镇派典籍。”东方七罪小声说,“《玄冰心经》是地阶功法,外面早就有人惦记。”
“或者是清缴异己。”张岩冷笑,“火魔宗最喜欢趁乱下手,见庙就烧,见人就杀,纯粹找存在感。”
白凝霜已经转身:“我要回去。”
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张岩没拦她,但也没让她单独行动。他扫视一圈,沉声道:“全体撤离探索任务,转向驰援太上忘情宗。目标:最快抵达,最低暴露,先摸清战况再决定打法。”
“明白。”时无艳把剩下半块干粮塞嘴里,囫囵咽下。
“我可以提速。”鸠羽空抬手,“我和妹妹联手,能拉出双风引路,比普通御空快三倍。”
“好。”张岩点头,“我用虚空镜做短距传送,先把我们送到中继点,你们再接力。”
计划定下,行动立刻开始。
张岩催动虚空镜,混沌之气灌入镜身,镜面浮现出一道淡灰色光门。这是虚空镜的基础传送功能,一次最多带五人,距离限制在五百里内,刚好能把他们从东海之滨送到内陆山脉的某个高点,节省大半路程。
“进来。”他挥手。
六人迅速站入光门范围内。白凝霜最后一个踏进,临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海面——那道黑色裂缝依旧悬浮在远处,像一张没闭合的嘴,无声地吐着怨气。
但她没时间管了。
光门一闪,众人消失。
——
空间扭曲感只持续了两秒。
下一瞬,六人出现在一座荒山顶端,脚下是嶙峋岩石,远处群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色。这里已是西域边缘,再往西三百里就是太上忘情宗所在冰原。
“就是这儿。”张岩收起虚空镜,喘了口气。连续启动传送对他也有负担,毕竟不是无限充能的充电宝。
“接下来交给我们。”鸠羽空跃至空中,双剑出鞘,剑锋划出两道弧光。鸠羽幻紧随其后,双手结印,风旋自掌心升起。
“双风引路,启!”
刹那间,两股风力交织成螺旋气流,环绕团队周身。一个动如烈风,一个静如深谷,动静结合,形成稳定推力。张岩感觉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托起,速度瞬间飙升。
他们化作一道流光,穿破夜空,直奔西方。
飞行途中,东方七罪忽然轻颤了一下。
“怎么了?”时无艳问。
“那边……”她指向西北方向,声音发紧,“好多极寒气息……在熄灭。”
她指尖微微发抖。作为极北雪女,她对同源寒气极其敏感。那些气息原本整齐有序,像是宗门弟子列阵守山,但现在不断断裂、消散,有的甚至直接戛然而止,显然是有人陨落。
白凝霜闭了闭眼,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冰晶弓上。
张岩盯着虚空镜的实时扫描画面。太上忘情宗的护山大阵已破裂三处,主殿区域仍有微弱灵光闪烁,说明核心阵眼还没被毁,内门弟子还在抵抗。但敌方攻势凶猛,火魔宗弟子手持赤焰兵刃,专挑灵脉节点破坏,显然是冲着彻底瘫痪宗门来的。
“不是劫掠。”他低声道,“是灭门级突袭。”
“疯了吧?”时无艳骂了一句,“太上忘情宗虽说是无情道,但也没得罪过谁啊,火魔宗干嘛下这么重手?”
“也许不是针对宗门。”张岩眯眼,“而是针对某个人。”
他看了眼白凝霜。
后者脸色更冷。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是太上忘情宗圣女神转世,本体血脉纯度高达九成以上,是宗门千年不出的奇才。二十年前家族被灭,只剩她一人逃出,后来被天衍宗所救,养在兰屿青鸾名下。火魔宗当年就是元凶之一,如今旧事重提,恐怕是想斩草除根。
“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时无艳反应过来。
“不一定。”张岩摇头,“但只要她在这儿,对方迟早会察觉。火魔宗耳目众多,我们前脚收服鸠羽姐妹,后脚他们就动手, timing 太巧了,八成是有人通风报信。”
“谁?”东方七罪紧张地问。
“现在不重要。”张岩打断,“重要的是,我们得赶在他们破殿之前到。”
话音落下,前方天际终于出现一片银白。
那是冰宫。
——
太上忘情宗坐落于万丈冰原之上,整座宗门由千年玄冰构筑,殿宇如林,冰墙高耸,夜晚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宛如一座悬浮于雪原的水晶城。可现在,这座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