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宛若天籁的下课铃终于响了。
塞拉斯合上书本,不紧不慢地收拾讲台上的东西。同学们陆续起身离开,有人路过讲台时向他问好,他也都一一温和地回应,他的笑容礼貌而得体,不远不近,将那些想和他搭话的学生礼貌地拒绝了回去。
最后他拿起书本,向门口走去。
艾丝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教室门口,看着他伸手去推那扇半开的门
自己这是,逃过一劫了?
她的心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甚至还来不及高兴时,走到教室门口的塞拉斯就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不认真听讲,侮辱教授。”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请维奥小姐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他顿了顿,随后轻轻的笑了。
“毕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极了,也危险极了。
“我脾气很差。”
完蛋了。
塞拉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袍角在走廊的光影里轻轻晃动。艾丝特看着他背影咬了咬牙,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捏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
塞拉斯没停,他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塞拉斯依然没停,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眼中全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的笑意。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温和极了“我年纪大了,听不太清。”
艾丝特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了,真的不能说人坏话啊……
“哥哥,你别生气了……”她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次干脆拉住了他的手指。
塞拉斯的手指修长而微凉,被她握住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艾丝特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他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在手心里的冰,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纷纷侧目,艾丝特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得想个办法。歉也道过了,撒也撒过了,那还能怎么办……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与其在“我错了”这个死胡同里打转,不如……转移矛盾。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她想到了自己在现实的家,想起了已经许久未见的家人,眼泪说来就来
“你别不理我,哥哥,我不想你被别人夺走,我只有你了……”
那些难过来得太汹涌了,汹涌到她来不及分辨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实,它们就一起涌上来,把她的眼眶灌得满满当当。
塞拉斯站在原地,那些原本就不多的、半真半假的埋怨,那些好笑的、想逗逗她的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我的小瑞恩。”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将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眼泪拭去
“哥哥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你总会有新的家。”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执拗的鼻音,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的孩子。
塞拉斯笑了,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什么新的家?”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专注而认真,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是我们的家。”
艾丝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小小的“说话算话?”
“嗯。”他应得郑重,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个答案“哥哥永远也不会骗你的。”
艾丝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蒙混过去了!
明明是她说坏话被抓包最后却变成了塞拉斯来哄她,她果然是个耍赖的天才,要是零零壹也这么好糊弄就好了。
她在心里得意的笑了一下,但面上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吸了吸鼻子,扯了扯塞拉斯的袖角
“那……不生气了?”
塞拉斯看着她那副“我已经不哭了但如果你还生气我就再哭给你看”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生气了。”他说,伸手替她把那缕从耳后滑落的碎发别回去“走吧,不去看看我的新办公室么?”
塞拉斯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那扇门是深棕色的,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塞拉斯.维奥教授”几个字。
办公室的窗子朝向庭院,午后的光线柔和地铺满整间屋子。书架还没整理完,几摞书堆在桌角和地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张气息。
艾丝特坐在椅子上,好奇地四处打量。
“哥哥为什么会突然来学校教书?”她晃着腿,椅子在她身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你明明有那么多工作。”
塞拉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晨曦学院的校徽,大概是学院统一配发的。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担心你。”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整理那些还没来得及归置的书。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利落,每本书都有自己的位置,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思考,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就知道该放在哪里。
“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学校,我也没法静下心工作。”他把一摞书搬到书架前,声音从书脊后面传过来,“史学的课程不多,不影响其他工作。在你身边,我也能安心一点。”
艾丝特看着他的背影,塞拉斯穿着长袍使得看起来比平时更沉稳一些。他正把一本书塞进书架上层,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哥哥也太辛苦了。”她小声说,“要注意休息啊。”
塞拉斯回过头,弯起眼睛,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我的头发暂时还很茂密,不用担心。”
艾丝特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腾”地红了起来
“我……那个……不是……我去上课了!”
心虚的她转头就跑,飞快地消失在塞拉斯的视野
逃避可耻,但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