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她的皮肤很白，以至于那圈黑眼圈格外明显。

卡莱莎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犹豫了很久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艾丝特的手腕。

那一下抓得太紧了，掐在艾丝特的手腕上像一副突然收紧的镣铐。

“对，对不起！”

她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一种生怕对方跑掉的、不管不顾的急切。

“我昨天，真的没有想要为难你。”

她的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一篇练了很久的稿子，盯着艾丝特的眼睛，目光里有慌张，有懊悔，还有一种近乎于恳求的东西。

“我只是看你往另一条路走，以为你要去盥洗室，有点担心你第一次来这里能不能找到路——”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我真的没有想要示威的意思，我不太会说话，可能是我太犹豫了才会让她们会错了意——”

她的语速太快了，快到艾丝特根本插不上嘴。艾丝特也没有打断她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听着。

卡莱莎越说越急，越说越快，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的力道大得惊人，艾丝特感觉自己的腕骨被捏得咯吱作响。

卡莱莎看见艾丝特轻轻抽了一口气，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死死地箍在艾丝特的手腕上，那截纤细的、白嫩的腕子上已经被她掐出了一圈醒目的红痕。

她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对，对不起……”总是这样，这双眼睛，这身怪力……这一次也会被讨厌了吧

艾丝特揉着手腕，嘶——这个小姑娘的力气可真大。她看着卡莱莎越来越萎靡、快要缩成一团的样子，感觉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这个女孩子就要碎了。

“卡莱莎。”

卡莱莎没有抬头。

“卡莱莎，”她又叫了一遍“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卡莱莎藏在桌子下面的那只手。

“我也知道，你没有恶意。”

卡莱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被她说“看起来像是在瞪人”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装满了不敢置信。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

“真……真的么？”

艾丝特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真的。”

卡莱莎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用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用力地擦了擦脸，动作粗鲁的把自己苍白的皮肤擦得通红一片。

“那，那你还愿意和我交朋友么？”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艾丝特故作惊讶地张开了嘴“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卡莱莎愣住了，随后终于破涕为笑，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鼻音，在笑起来的时候，哪怕是那双凶恶的眼睛也变成一道柔和的、弯弯的弧线。

“我叫卡莱莎，卡莱莎·索恩。”

她看着艾丝特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不能反悔的约定

“很高兴认识你，艾丝特·维奥。”

艾丝特被她这郑重其事的语气逗笑了“哈哈哈，你也太正经了点。”她松开握着卡莱莎的手，抬起手指，轻轻地抿了抿她的眼角

“直接叫我艾丝特就好，”她说，嘴角弯弯的，“卡莱莎？”

卡莱莎的鼻子眼眶还是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寒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温热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嗯，艾丝特！”

两个人很快就熟悉起来。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熟悉，而是“你对我好，我就把心掏给你”的，带着一点全力以赴的气势。卡莱莎像是一只终于被人领养了的小动物，一旦确认了对方不会伤害她，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翻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对方面前

通关了十数个副本的经历和与之相应的吃过的亏让艾丝特早就学会了和各种各样的人相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生更是不在话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时候该轻轻地笑一声。她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觉得“你在认真地听我说话”，也知道怎么在恰当的时候抛出一个问题，让对话继续下去，让说话的人觉得自己被理解、被接纳、被看见了。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那些技巧

卡莱莎不需要被引导，不需要被暗示，不需要任何“恰到好处”的反应来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坐在她身边，听她说，仅此而已。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参加那些舞会，每次都站在那里笑，笑得脸都僵了，还要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头衔和家族关系，有一次我把一个伯爵叫成了男爵，母亲念叨了我整整三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但已经没了急切和慌张，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的雀跃。

“你知道吗，‘她啊，就是那个索恩家的小姐’，他们总是这样叫我，好像我除了‘索恩家的小姐’就没有别的名字了一样……卡莱莎又不是什么很难念的名字”

“我父亲一直说阿莱克修斯殿下迟早要闯出大祸，让我离他远远的，我一直很认真的执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被她们误会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在发光。那双总是被说“看起来很凶”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柔和得不像话。

虽然卡莱莎长得很凶，却意外的乖巧。似乎因为她的身份和凶恶的面相，她一直没什么朋友。身边的也大多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的小贵族的孩子。她们会叫她“卡莱莎小姐”，会挽着她的手臂，会在她面前说好听的话，但在她转过头去的时候，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很敏感，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动机，但她实在太寂寞了，所以也纵容她们跟在自己身边。

艾丝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学院食堂的哪道菜最难吃、哪个教授的课最无聊、图书馆三楼有一把椅子坐垫塌了坐上去会歪向一边……她只是稍加引导，就听着卡莱莎倒豆子般喋喋不休地和她讲着各种琐碎小事。从流行风尚讲到王室秘闻，从哪家裁缝铺的裙子最好看讲到王后殿下最近养了一只猫。

艾丝特配合的当一个倾听者，默默地把那些剧本上不会写下的信息记在心里，由衷地觉得卡莱莎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公爵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