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在这里待上几千甚至上万年,你愿意吗?”
殷烬翎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叶南扶轻声笑了:“看吧,阿梨,我们是不同的。我三千岁离开这里,为这世间奔走劳碌了一万五千多载,可你前生今世加起来,统共闯荡人间两百年不到。我已经疲惫得走不动了,你却还渴望着飞翔。”
“我……”殷烬翎咬着唇,半晌道,“我也可以陪你的……”
叶南扶却摇了摇头:“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么说,我一直记得你从前说过,想进入修仙门派,学成之后行走天下,如今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你还说你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想有所改变。”
殷烬翎略微回忆了一下,似乎自己确实这么说过。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有多么喜欢那段在人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日子,所以后来即便面临穷困潦倒、居无定所,你也从来没有产生回清霄山当仙留弟子的念头。”
“富贵、名誉、亲友皆不能成为你的束缚,情爱自然也不能。况且你付出了性命才逃离上辈子坐困幽都山的命运,我不愿让血月谷变成你命中第二个幽都山。”
“所以,在你我的关系变得更加难舍难分前,就回去吧。”
殷烬翎张了张嘴,她想辩解,想反驳,想说自己并没有勉强,至少她现在还不想离开——
“我……我……”
可她头脑仿佛生了锈般转动不灵,思考迟滞,言语謇涩,最后半天也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忽地急红了眼眶。
叶南扶凑近些,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低声呢喃:“阿梨,你该是风里的飞鸟,不要留在笼中。”
殷烬翎忿忿地闭上眼,转过身去背对他,再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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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次日,殷烬翎正要将自己的铺盖卷起搬到别处打地铺去,被叶南扶拦了,他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自己的被褥,搬去了屏风另一头睡。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半句话也没说过。
叶南扶照旧待在屋子里,殷烬翎则出门,去屋后的山崖上坐着吹山风,眼不见为净。
被崖间的冷风一吹,先前浑噩的脑子好似清明了些许,她也渐渐反应过来了。
她好像被断崖式分手了。
他说着希望她能拥有自由,可是真正的自由,难道不是选择过何种生活的权力吗?
但他却并不给她选择的机会,甚至没给她留下任何思考回旋的余地,就独断专横地要将这段刚萌发的感情扼死在手中。
殷烬翎恨恨地磨着后槽牙。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跟她都纠缠两辈子了,现在才来说什么两人不合适的鬼话,那前面跟她接吻的时候是有人拿刀逼着他亲吗?!
真是莫名其妙!
殷烬翎越想越气,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柯老六说的没错,男人果真没什么好东西!
既然他都这么赶她走了,那自己干嘛还赖在这里找不痛快!
殷烬翎霍地站起身,径直下了山崖,就往屋舍方向走。
叶南扶没像往常一样待在屋里,而是搬了凳子坐在屋檐下,正看着远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见她回来,眼眸里微微亮起,多了一丝笑意。
她头发被山风吹得好乱,其中一缕翘在头顶,随着她走来的动作一摆一摆的,像头上生了棵迎风招摇的顽固野草。
叶南扶下意识伸手,想去替她抚平,然而刚抬起一点便顿住了,再没下一步的动作,只撇开眼,轻轻说了句:“你头发乱了。”
殷烬翎往上瞟了眼,并没有如何在意,乱了便乱了吧。
她在叶南扶面前站定,道:“我明日走。”
叶南扶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就算是寻常友人来家里做客,临走了都要说些客套话吧,对我,却连半句话都欠奉。殷烬翎心里冷笑,越过他,抬步跨进了屋。
夜里,殷烬翎早早在榻上合了眼,静静躺着不动,意识却久久未能入眠,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隔着一道屏风,外间忽然传来一声略带犹豫的轻唤。
“阿梨?”
殷烬翎本不愿理会他,但想想明日就要离开,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次见面了,便软了心肠。
“作甚?”
屏风后默了一默,似乎没想到她还醒着,更没想到她会出声回应。
见对方好半天没答话,殷烬翎没什么耐心地道:“有话快说,我要睡了。”
屏风后的人这才开了口:“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殷烬翎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想问的?事到如今还来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要赶我走”、“是不是从没爱过我”这种?那也太矫情了,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起了一身的寒栗。
不过她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有问题想问。
“两千年前,你为什么去了往生界?又为什么要在江南城郊修建那座陵墓?是与顾子夜有关?”
屏风那头的声音静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低若轻喃。
“顾子夜……他死在了往生界,是我害死的,所以想给他修座墓。”
殷烬翎听出他声音有异,这大概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一段过往,她明白无法再追问下去,他能回答到这样恐怕已是极限了。
“好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殷烬翎直截了当结束了对话,合上眼,打算召唤睡意。
屏风那头的人却似乎没打算消停,过了一会,他再度唤了一声:“阿梨。”
“又作甚?”
“你不要很快睡着好吗?”
“为什么?”
“因为一睡过去,就到明天了。”
殷烬翎有些语塞,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几回,终究只化作了一声叹息:“好。”
-
次日清早,殷烬翎便收拾好了东西,没与熟睡的叶南扶打招呼,独自一人上了血月谷里的无往法阵。
并不需要他来操作,作为曾经的玄鸟族祭司,殷烬翎知晓法阵该如何启动。
看着法阵亮起熟悉的金色纹路,她心头忽然闪过一丝疑窦。
叶南扶当初,究竟是怎么来的往生界?
还没等她细想,法阵中金芒流转,将她的视野铺满,再散开时,身周已改换了场景,她感到身子一轻,正在半空往下坠去,于是连忙稳住身形,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殷姐姐?”
甫一站稳,一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殷烬翎转头看过去。
是宋季言。
是了,血月谷的法阵,通往的就是江南城宋家这片地界。
“真的是殷姐姐啊!”宋季言又惊又喜地叫起来,凑到她身边。
十来岁的小少年个头窜得很快,一年多没见,身量比原先高出了一大截,五官似乎也长开了些,隐隐有了几分成熟的轮廓。
只是这面容,她越看越觉着有点眼熟,很像自己见过的某个人……
猛然间,仿佛有一道惊天巨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直震得她神魂俱荡,犹如弓弦崩断,在耳畔嗡鸣不止。
“喂,宋季言。”她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你是宋老爷的三子,为何是‘伯仲叔季’的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