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的岐阳城,清晨总是很潮湿,一片雾蒙蒙的天色里,阴云笼罩着这座边缘小城,四下街坊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活动声,似乎一切如常的一个开端。
“梆梆梆。”
旧居的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正倚着二楼的窗户,敲门声传来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间的微妙恍惚,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也是在这间旧居,也是这般彻夜未眠、严阵以待。
只是这一次,身旁再没有一个人嫌弃地说“瞧给你紧张的,在这待着,我去开门”。
“梆梆梆。”
又是一声。
坐在堂前的顾映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正思忖间,身旁有人经过,她抬眼一看,这人身着赤红绣金锦袍,墨发高冠,碧玉般的眼眸明艳而又威仪。
叶洄?
这位昨日瞧着都已经灵力溢散了,休息了一晚便全然无虞了?顾映眼珠在他身上转了转。
叶洄碧色眼眸淡淡瞥过她,不发一言,径直朝着院门走去,随手将门拉开。
门外是魇猫族一行二十余人,领头人温文恭谦地行了一礼,客客气气道:“见过少君。”
叶洄扫了眼对方身后的队伍,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警惕。
“在下魇猫族监察队队长。”领头人报上了名号,“奉命执行任务,路过此地,特来拜会一下少君。”
叶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魇猫族暗中监视跟踪我,意欲何为?”
“不不不。”领头人连连摆手,赔笑道,“少君切莫误会,我族并没有与血麒麟族为敌的意思,也从未派人监视少君。”
“真有意思,你们监察队都到我旧居门前了,还信口胡言说从未监视。”叶洄微微抬起下颌,一双冷漠的碧眼睨着对方。
领头人很会审度情况,知道在此话题上纠缠只会多说多错,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此番前来,其实是我族安排了一场好戏,特邀少君一同前去观赏。”
“我若不去呢?”
“先别急着回拒,在下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领头人笑吟吟地道,“不然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少君阁下。”
叶洄,不,叶述闻言面色骤变,脑中似有雷霆劈落,令他背在身后的手都不自觉发起颤来。
他将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勉强努力维持住,这才堪堪没有露出破绽。
是顾暄!对面真正的目标是顾暄!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从始至终,魇猫族忌惮的、费尽心思想除去的,都是顾暄。
与生来便在族外的叶洄不同,顾暄他是因族内派系斗争,被设计、被迫害才变成弃子的,叶洄能招安,顾暄却不行,他与魇猫族的仇怨不可调和,一旦有机会,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恐怕顾暄那边有魇猫族安插的眼线,岐阳城会面的消息就是这么走漏的,也难怪对方只知叶洄在此地,却不知晓旧居的具体方位。
想到这里,叶述幻术化出的碧色眼眸里浮起些许焦急之色来。
他们刚刚说邀我看一场好戏,想必无外乎是设计围杀或擒住顾子夜之类的。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原本约定的会面时间便是今日,恐怕此时此刻他人已经赶到岐阳城外了,得想办法一边同这些人周旋,一边找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让他知道城里有魇猫族的埋伏,赶紧掉头回去。
叶述心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他稍稍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邀我看戏,倒是说说看,这戏何时能开幕?主角又现在何处?”
“少君莫急,主角还在赶来的路上,估摸着还要些功夫,便由我等先来陪少君闲聊解闷。”
看来人还没到岐阳,现在传讯给他应该还来得及!
他与顾暄之间并没有通讯法器,先前与其书信联络时,是找人把信送去了当初分别时顾暄说的那个边陲小镇,后来顾暄回信则是发来一个竹筒,筒身上刻有类似小型传送法阵的图案,将信纸放在里面,启动法阵,竹筒便能传送到对方的手上。
这个竹筒现在还带在他身上,可是……
叶述扫了眼身前的魇猫族监察队。
这群人显然是专门来盯梢叶洄的,自己若有异动,定然会被制止。该如何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把消息传出去?
正在思索时,忽见面前的领头人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叶述的肩头朝后方的屋子看去。
叶述微微皱了皱眉,往旁边移了一步,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
领头人见状,略带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道:“不知少君此番出行,可还带了人手?”
叶述心头一凛,他明白对方这是担心自己还有同行者,出去给顾暄通风报信,但对方若因此要搜查旧居……
不待叶述答话,领头人笑眯眯打量了一眼旧居,摸摸下巴,道:“这莫非便是当年少君在岐阳的居所,不知在下可有荣幸入内一观?”
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叶述暗暗咬了咬牙,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清楚,对方的目标并不是叶洄,派人找上这里,也只是为了盯梢和牵制他,防止他出手帮助顾暄罢了,贸然出手攻击一个修为高深、作战实力强悍的血麒麟族少君,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只要叶洄不动手,他们就不至于撕破两族目前的表面和平。
但倘若他们发现了暗室里虚弱的叶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意味着他们能轻易杀死或者生擒这位血麒麟族全力栽培的未来魔君,给予血麒麟族一记重创。
所以,暗室绝对不能被发现,他也绝对、绝对不能被察觉身份。
是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叶顺兮,也没有人比他更像、更能扮好叶顺兮了。
只要双方不到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始终是叶顺兮。
领头人接着道:“在下无意冒犯少君,只是为了保证我族此次计划顺利,不得不出此下策,改日定当备份厚礼到赤泉宫致歉。”
话说到这份上,叶述只能转身往里走,不冷不热道:“请吧。”
不能与这些人发生冲突,看他们的架势,若自己严辞拒绝、执意阻拦,反而会令他们心生疑窦,越发怀疑旧居里藏了人。
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幻术了。
叶述当先走在前头,到屋门口时,他飞速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领头人已经进了院落,距离屋门还有十来步的路,他特意只推开半扇门,留了一半遮挡视线,进了门后一个箭步冲到堂前,将墙上挂的画框拔开,迅速扯下了里面的画布。
那是很久以前他画的魔界山河图,上面标了各族的领地疆域。
紧接着,他俯身拉过旁边的藤椅,将手指狠狠按上了椅子腿上一枚裸露在外的钉子,顿时鲜血直流,痛觉却依旧迟迟不见传来。
他用手一抓画布,在画中“魇猫族”几个字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在领头人跨进门槛的那一瞬,叶述刚刚将画布团起塞入袖子里的竹筒内,正若无其事地佯装将椅子扶正,再抬手时,手上伤口早已了无痕迹。
一行人进了屋后,领头人指挥着一队人留在一楼搜,另外一队跟着他上二楼去。
叶述状似漫不经心地缀在他们后头上了二楼,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他们搜查。
不愧是监察队,搜索得相当细致,不过相比数千年前烛龙族行刑队闯入那次的一地狼藉,魇猫族这伙人还是显得客气有礼多了。
左右两个房间搜罢,开始查起叶洄的房间——也就是暗室所在之处。
房内的陈设简单,几乎一眼能望到头,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便是……
眼见着领头人走近了掩着帘子的床榻,叶述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虽仍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多少能缓解些紧绷的神经。
帘帐一拉,领头人顿时惊讶出声:“怎么是你?”
叶述心里骤然漏跳一拍,朝那边看去,只见领头人从床帐里拎着手腕抓出来一个人,那人从榻上跌下来,向前扑倒在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是顾映。
叶述心下一松。
顾映身上绳索仍绑得完好,灵力禁制也没有松动。
领头人上前一步,拽着头发将人拉起来,冷笑道:“我还道你早死在少君剑下了,没想到啊……”
他上下打量了顾映几眼,挑了挑眉道:“倒是我小瞧你了,还挺有手段的嘛,才几天不见,都爬上人家少君的床了,啧啧……”
顾映被拽得发鬓凌乱,却发不出声来,只能用凶戾又轻蔑的眼神讥诮地瞪着那领头人。
领头人被她这双眼看得大为光火,用力一把扯住她头发,顾映吃痛,脚下直接狠狠朝对方膝盖踹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竟胆敢动手,猝不及防被踢中,剧痛之下当即松了手退开两步,身后几个手下见状顿时围了上来,有的扶住他们头领,两人抽刀上前便要对付顾映。
顾映皱着眉往后缩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两人的刀锋,寒光几乎晃在她头顶了。
就在这紧急关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两人脚步一顿,身前,叶述伸手拦在了顾映与他们中间。
“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贵方已经派使者将这小姑娘送予我了,对吧?”
叶述斜睨了领头人一眼,倨傲地道:“当着我的面,随意打杀我赤泉宫的人,这便是你们魇猫族做客的礼数?”
领头人此时怒气也消了,知道方才有些冲动了,他们是来牵制叶洄的,应当尽量避免起冲突,以防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于是恭恭敬敬地赔了个罪。
领头人理智一回笼,瞧着顾映,立刻便想明白了顾暄与叶洄这次岐阳会面的目的,忍不住道:“少君对女人倒是心慈手软,还亲自来将人送回,就是不知这女人啊,领不领你的情……”
“少君想必也知道,这位可是害起亲兄长来都毫不手软的主,是一头黑心黑肝、彻头彻尾的白眼狼。”他绕着顾映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道,“我们族里也不敢留她,奉劝少君还是趁早杀了为好,放在身边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反咬你一口。”
叶述冷淡地回敬道:“那可真是多谢提醒了。”
这时,楼下搜查的队员派了一人上来禀报。
“一楼和院子里都没有人。”
领头人看向叶述,笑道:“少君好胆识,竟当真没带护卫,孤身一人来见那顾暄,就不怕对面临时反水,将少君出卖了么?”
“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后头还跟着血麒麟族数万大军,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能把岐阳围了。”叶述道。
领头人干笑几声:“少君可真会开玩笑。”
“陪你们闹了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吧。”叶述抱起双臂,毫不客气地道,“贵方的大戏,究竟要我等到何时,族内尚有许多公务亟待处理,若无要事,恕难奉陪了。”
领头人面露苦色,这时腰间的玉牌忽然闪了两下,他连忙抬手附在耳边,似乎与人通讯了两句,随后放下手,让到一边做出个请的手势,其后的魇猫族众人也朝两侧分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戏马上开始,少君随我前去候场如何?”
离开旧居自然是正中叶述下怀,但他此时却有些疑惑。
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袖中,竹筒已经消失了,讯息分明是送出去了,顾暄不应该立马掉头离开吗?可为何又说戏要开始了,顾暄难道没看明白他的意思吗?
不可能啊,顾暄那么通透机敏的人……
总之,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叶述刚抬步欲走,又转头牵起顾映的绳索将人一并领了去。
刚刚事情杂乱,他无暇思考,如今一想,只觉得顾映举动甚是奇怪,她一开始分明在楼下的,为何会突然跑到叶洄房间来?
恐怕前一日叶洄当着她的面倒下,已然引起了她怀疑。
不论如何,叶述可不敢将顾映留在这里,即便她被绳索缚住了灵力,但现在的叶洄虚弱得几乎不堪一击。
顾映被牵着绳索走也并不反抗,只是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直盯着叶述瞧。
临走前,叶述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床榻的方位,里头寂寂无声。
叶顺兮,千万要记得我的话。
别出来,我们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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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述随着魇猫族的人出了旧居,一路来到了岐阳城城门处,那里早有几名魇猫族人接应,领着叶述站到了城墙上。
叶述先前所有的疑惑与不解,在站上城墙往下望去的那一刻,全数明白了。
他当即便想离开,然而只微微一动,身后便有十几名魇猫族人挡住了他的退路,这些人将他背后堵得严严实实,身前则是数十丈高的城墙。
“还请少君观赏完戏剧。”先前那领头人笑眯眯地道。
城墙就那么些宽,身周被围得密不透风,莫说他是叶述了,即便是真正的叶洄在这里,都不见得能离开。
叶述缓缓闭了闭眼,竭力压制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朝着城墙外望去。
分明还是正午,城外的这片天地间,却出现了一轮血红的落日,过于刺目耀眼,仿佛夺走了这方天地的一切光辉,映得城墙灰暗无光,不远处的密林更是显得暗影幢幢。
——那是顾暄的域,残照当楼。
迎着这猩红的日光,叶述一时有些睁不开眼,可他还是奋力集中精神、定焦视线,在一片炫目光芒之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左臂上的甲胄已然脱落,露出淋漓的鲜血和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四裂的残甲被粘稠的血液紧贴在身上,那把他十分宝贝、从不离身的佩剑“黑云城”,已然从中断裂,右手却仍旧紧紧握着剑柄,断剑凄厉的缺口处倒映着艳烈的残阳。
他刚刚挥剑挑开一个敌人,似有所觉地朝城墙之上望来,正正与那双凝视自己的碧色眼瞳相撞。
只一个照面,城下的人陡然变了脸色,随即抛下一团乱的战局,不顾一切地往岐阳城的方向奔来。
左右都有敌人扑上来,他也不管不顾,只心不在焉地挥开拦路者,背后的残甲被扯下一大块,连同被血黏住的皮肉与伤口也一并撕开,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盯着城墙上的人,直直朝城墙方向而来。
叶述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心烦意乱中,脚下绿意隐现,几簇不安分的草开始探头。
“少君?”魇猫族头领笑意吟吟,适时出言提醒。
叶述如梦初醒,迈出的步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现在是叶洄,他不能用“岁枯荣”。
是了,只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自己与叶洄就是安全的。
叶述垂下眸子,躲开了下方那道灼人的视线。
他明白了魇猫族的目的,恐怕在自己与他们一同站上城墙的那一刻,这个计划就已然成功了。
从始至终,不管是将顾映送来赤泉宫,还是如今岐阳城这一出,他们想要的都是离间叶洄与顾暄。
被相约而来却遭遇伏兵围杀,邀约方还与敌人一同出现在城墙上,任谁看都是一场设计好的陷阱。
能一举除掉顾暄自然最好,但即使顾暄侥幸逃脱了围剿,多疑如他,往后也再无可能与叶洄共谋了。
顾暄仍在朝着这边奔来,身形径直越过城外的密林灌木、沙石土垛,以一种放弃一切防御与格挡的姿态,拼尽全力朝城墙而来,魇猫族的兵士一时竟有些追不上他。
可就在他即将接近城墙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嗡鸣声响起,随即一层金光浮现在城墙上的半空里,将人生生阻隔在了外面。
岐阳城护城大阵,开启了。
在起义后固守岐阳的那些时日里,叶述曾无数次听过护城大阵的声音,每次这声音一响,就代表着有外敌来犯,即便睡得迷蒙混沌,他也能凭着本能站上城墙,用“岁枯荣”替受伤的守城将士们疗伤。
可他这一回,看着眼前的顾暄伤口在撕裂、浑身在淌血、神识在溃散,却始终无法铺开他引以为傲的“岁枯荣”,去帮这位他最开始的第一位朋友。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现在是叶洄。
顾暄纵身扑到护城大阵上,双目通红地直盯着他,嘶声喊道:“叶述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收到叶述传来那幅带血的画,顿时心焦不已。
究竟是怎样紧急的情势,令叶述不得不用这种方法传信?而且这血书,叶述受伤了?叶顺兮修为那么高都招架不住,对方这是来了多少人?魇猫族定然是冲我来的,是想抓了叶述他们来威胁我?
一连串的担忧在他脑中不断浮现,顾不上思考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只一刻不停地往岐阳城赶。
然而一切焦急忧思,却在看到城墙上叶洄的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叶洄发冠端正,锦袍明净,衣摆纤尘不染,瞧不见一丝打斗过的痕迹,也并未被束缚或胁迫,身旁自然地簇拥着数名魇猫族人,就连顾映也在其中,却唯独不见叶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