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述冷眼瞧着他们翻来覆去倒腾,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笔,他在这房间内布下了十数个幻术阵。千年过去,他的幻术技艺早已今时不同往日,除非事先知晓此处藏有暗室,否则就算有精通幻术者亲临,也断无可能勘破。
几个行刑队成员一通搜查,果然一无所获。
领头人用力扯下床榻帷帐,一脚踩在被褥上,四下扫视了一圈。
叶述的心跟着微微一提,尽管确信对方定然瞧不出破绽,他仍旧不免有些忐忑。
好在领头人很快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随意踢了一脚床榻,冲几个队员道:“走。”
叶述暗暗松了一口气,提起的心落了下来。
然而这颗心才落到一半,陡然响起了一声幼龙啼哭!
正要离去的领头人骤然转头,刀般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叶述。
叶述瞳仁猛地一缩,用力攥紧拳,竭力克制住自己朝床榻后暗室方向看去的冲动,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里。
他眨了眨眼,朝领头人露出一个疑惑迷茫的表情。
这声啼哭仅仅一瞬便戛然而止,没能让人辨别准确方向,但领头人的手还是按上了床榻边沿。
“拿斧子来,把这床整个劈开。”
叶述瞬间一凛,直感到一股寒意兜头浇下来。
他迅速将目光转向窗外院子里的顾暄,两人一对视,后者朝他微微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往屋里走来。
斧子很快交到了领头人手上,就在他高高举起的一刹那——
“头儿,找到了!”
伴随着这声汇报,一同响起的是幼龙止不住的啼哭声。
一个队员站在楼下院子中,手里正举着一只哭闹不止的烛龙族幼龙。
“刚刚听到那一声便找了过去,居然在这家的隔壁!”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闯进院里,见幼龙被举在那里,伸手就来夺。
“那是我的孩子!你们做什么要抢我的孩子!”
“这分明是我们烛龙族要缉拿的要犯!还企图装作是你的孩子?”
那队员将妇人一脚踹倒在地,妇人摔进了雪里,却伸出手死死抓着那人脚踝不放,用打着颤的牙关,一点点吐出话来。
“我从前也是烛龙族人,五千年前在无妄海畔,你们已经判了我流放……说好的与烛龙族再无瓜葛!如今为何还要来抢走我的孩子!”
那队员甩了两下没甩脱,提起另一只脚狠狠碾在妇人手背上,妇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人一边用力踩,一边弯下腰冷笑道:“前一个弃子,也是妄想将缉拿的要犯装作自己孩子,结果一家四口全数命丧当场,你不会也想连累全家性命吧?”
房间内的一队人见状转身下楼去,等他们离去,叶述瞥了一眼暗室的方向,凑近床榻低低道了句:“别出来。”接着也匆匆下楼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领头人接过幼龙,拎起来瞧了两眼:“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去再说。”
妇人看向行刑队的目光里恨意滔天,她暗自双手屈指成爪,灵力顷刻在指尖汇集,瞅准领头人转身欲走的瞬间,从雪地里一跃而起,纵身便朝领头人扑了过去。
领头人猝不及防下,脸上顿时被利爪抓出五道淋漓血痕,紧接着手上一空,幼龙被抢了回去。
妇人紧紧抱住哭泣的幼崽,眼神凶狠地瞪着行刑队,一步一步往身后的院门处退去。
与此同时,院门口进来几个汉子,个个手持柴刀斧子,当先的男子见到妇人,连忙问:“没事吧?”
妇人回过头,眼里亮起了光芒,摇头喊道:“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领头人看着眼前这帮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甩在雪地上,突兀地笑出了声。
“一群弃子,流放的时候早都被废了大半修为,真以为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男子愤然出声:“弃子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打杀折辱的!”
“说得好!”
忽然身后有人高声应和道,只见院外陆陆续续赶来了一大群人,拄着拐的老伯、抄着锅铲的婶子、挑着扁担的壮汉,就连那些平日游手好闲、收钱挑事的混混们也在其中。
“你们在这城里倒行逆施,早已犯了众怒!”
“杀了林婶子一家,四处打人毁物、搜刮钱财,如今还要来抢人孩子,你们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岐阳城是我们的地方,你们这群强盗快滚出城去!”
行刑队领头人不屑地轻嗤一声,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这块飞地长久无人管理,竟养出这么多刁民来。”
他舔了一口流到唇边的血:“正好,今日一次性清理个干净!”
外面的人不断涌入,两方顿时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小院里战到了一处。
一片混乱中,先前那名男子低声唤着妻子:“快过来、快过来——”
妇人紧紧抱着幼崽,冲他跑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抓住对方之时,一道尖刀从天而降,突兀地横亘在了中间,紧接着妇人倒飞出去,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白鹤,潦草地跌落在雪地里。
妇人就落在叶述身旁,她的喉管被那一刀割开,血泡咕嘟咕嘟,争先恐后地从缺口处涌出来,带着蒸腾的热雾,喷涌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像一眼小小的温泉,她怀中还紧紧捂着那只不再动弹的幼崽。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叶述,濒死的眼里流淌下一滴热泪,悄然落入皑皑积雪中。
叶述感到神魂被狠狠击中,脑中像有八百口黄钟在齐齐嗡鸣,巨大的震荡让他一时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仓皇跪倒在地,抓住妇人的手,一个劲地灌输着生命力。
可还没输进去多少,他一抬眼,却发现这场战斗,早已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弃子们虽人多,却有许多老弱妇孺,在身经百战的烛龙族行刑队面前,这些人的脊骨只比烧火的木柴稍微难砍一点点。
这方小院,很快变成了杀戮的炼狱,红的血肉,白的雪沫,黑的泥沙,混在一处,被不停地踩踏,割裂,挤压,揉碎。
整个天地在他眼前颠倒错位,晃荡不休,杂糅成团,如同混沌一片,未分清浊。
顾暄的声音被包裹在混沌深处,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可他听不清。
他只想救人。
他想救眼前濒死绝望的妇人,想救她怀中无辜受牵连的幼崽,想救和善的老伯,想救热心的婶子,想救这岐阳城里的所有人。
他合上双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漫天遍地的红白黑之间,出现了第四种颜色。
那是青翠的绿。
仅仅一息之间,小院里忽然开遍了绿草。
春风一念,万物复生。
缺损的残肢断臂在重新生长,外翻的狰狞伤口在逐渐愈合,流失的诸多血液在缓缓恢复。
妇人喉间的伤口慢慢合拢,眼中黯淡的光芒终于稍稍亮起来一些,怀里的幼崽也轻轻蹬了蹬腿。
行刑队成员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些刚长出断肢就悍然扑上来的凶戾恶鬼,喉间滚动了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砍断的手掌、劈裂的肩胛、刺穿的胸膛,通通都在第一时间合拢如初。
割伤的脖颈、划开的腰腹、淌血的刀口,每每都在下一瞬间光洁如新。
没有什么比杀不死的敌人更令人绝望。
他们的刀卷了刃,手脱了力,人失了魂。
领头人猛然一转头,看到了满院青绿之间,那个阖目静坐、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
“抓住他!”
领头人一声暴喝,当先朝叶述的方向掠去。
顾暄见状,立刻挥开面前的敌人,便要上前阻拦,可顷刻间被三名敌人团团围住。
眼见着领头人已经冲到叶述跟前,可后者还陷在那玄妙状态中无知无觉,顾暄心急如焚,他招架着三人的猛烈围攻,一面厉声高喊。
“叶述!!”
领头人的手已经捏住了叶述肩膀,马上便要飞身而起将人掳走。
可下一刻,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按在了领头人的手上。
领头人一愣,抬头看去,那手的主人冲他轻轻笑了笑,一双碧瞳里,却翻涌着惊人心魄、滔天漫地的疯狂。
“睡了一觉醒来,家里怎么乱成了这样?”
倏忽间赤沙遮天,一轮血日升了起来,风沙里带来了远古亡魂的呜咽,浸血的土壤上开出一朵又一朵幽绿的尸骨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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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族行刑队覆灭后的次日,叶洄登上了岐阳城城墙,高声昭告全城。
“此事已无法善了,消息一旦传回烛龙族,等待着岐阳的必将是屠城。”
“不愿掺和其中的,惧怕烛龙族的,另有去处可投奔的,趁着现在,还可以自行离去。”
“愿意留下的,我们与岐阳共存亡,与烛龙族,乃至三大家族彻底开战。”
说罢,他将一面旗帜插到了岐阳城的城头上。
旗号为“岐阳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