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的叙述中,她在酆都与妖王接触了一年有余,似乎从未见过它化人形,从未听过它吐人言。
可……这是很不正常的啊!
妖类修行,最初的几步往往都是,先开灵智,然后吐人言,接着修出人形。修为高深、雄踞一方的大妖,向来都以人形示人,譬如那蛇王相柳。就连先前在大乘皇宫里见到的猫妖梨落,修为甚是低微,却也堪堪能化人形。
这酆都妖王,它莫非是……不会化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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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
每一个梦魇缠身的夜里,他被惊醒后辗转难安、胡思乱想的时刻,总会忍不住反复诘问自己,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最初,他不过是想考取个功名,衣锦还乡,让当初出钱接济他读书的亲人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出任知府,想济世安民,想福泽乡里,他也一直在奔波劳碌,夙夜勤政。再后来,他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他便希望能与妻子白头偕老,儿子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的一切为何与他的设想全然背道相驰?
他上任知府后,向来清正自持,从不收受贿赂,屡屡将人拒之门外。可这根本无从断绝,舅姨表亲做的生意一开张就门庭若市,叔伯家兄弟的纷纷受人举荐谋得好差事,姑姐家的妹妹们时常觅得高门贵婿,后来他们开始频频收人好处,替人来他这里当说客,甚至提前替他应允下别人的请求。
几度劝说无果后,他摆着脸色,不欲再帮衬亲眷了,对他们避而不见。
亲眷们便在他府邸前痛骂。骂他白眼狼,骂他忘恩负义,当上大官就丧了良心,当初他读书时没银钱买笔墨,进京赶考时缺少盘缠,可都是亲戚们一起给他凑的,如今功成名就了便翻脸不认人。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他实在是抵不过,只得开门迎了他们进来。
日复一日,面对要求越发得寸进尺的亲眷们,他长叹一声,安慰自己,只要我能始终保持本心,勤于政务,善待百姓就好了。
儿子将满周岁之时,酆都突然有大妖出世,祸乱一方,大批流民逃难而来。作为知府,安置灾民他义不容辞,听闻已有仙人将大妖控制在了城内,他决定启程去往那附近的城镇,安抚疏散百姓,妻子很是担忧他,一同跟了去。
可这一趟行程,后来成为了缠绕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当那巨狼一口吞掉妻子,温热的血溅了他半边身子时,他仍旧愣愣地,仿佛未曾回魂。直到巨狼那滴着鲜血的獠牙明晃晃地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他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自眼里陡然滚落。
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想着就这样成为巨狼口下亡魂,追随妻子而去也挺好。巨狼口中的热气夹着腥臭扑面而来,他却迟迟没能等到利齿咬断自己的脖颈。
他忍不住睁开眼一看,正对上巨狼幽绿的兽瞳,那里头闪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光彩。对视了片刻,巨狼忽然再度张开血口,却是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他一下。
电光石火间,他不知怎的就明白了过来。
当年的他还是蜀地山间的猎户家的小少年,某日在山上见到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狼妖,一条花斑毒蛇正直立起身子,冲它嘶嘶地吐着信子,他打跑了毒蛇,替小狼妖包扎了下伤口,又给它留了些食物。那之后他上山还见过小狼妖几次,每次它都像献宝似的叼来一些东西,直到后来他去了学堂读书,便再也没见过它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巨狼,巨狼也瞧着他,模样竟可以称得上乖顺。后来许是察觉到仙家追来,巨狼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扎入了漆黑的夜里。
他成为了这场惨案唯一的幸存者,可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被一口吞了,与妻子死在一起,至少这样,他就不会这般夜夜煎熬。
酆都化为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百姓流离失所,众多仙家前仆后继牺牲于此。今日万般灾祸竟起源于当初的一时善念,他无法饶恕自己。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噩梦不断,梦里俱是妻子的死状和巨狼的眼神,巨狼忽然口吐人言,说他亦是帮凶,说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酆都妖王,说没想到他堂堂蜀地父母官竟会是这动乱的罪魁祸首。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来到蜀地的仙家口中,得知了神魂契,并辗转联系上了铸器大师青阳子。
这是一种多么适合他的赎罪方式啊!他想,自己就合该与那妖王同归于尽。
他过往自认清正廉洁,导致府中根本没多少积蓄,变卖典当了许多家产,可依旧支付不起那法宝的高昂价格,不得已,他只能开始加征赋税,私吞下大部分的税银,这才堪堪凑够了银钱,得到了那缔结神魂契的法宝。
以巨狼那日的模样,似乎是信任亲近他的,只要能与其相见,结下神魂契应当不成问题。只是那妖王现今被封在了酆都里头,他一个凡人根本无法进入结界与之碰面。
他千方百计地想寻找一个肯带他入内的仙家,可由于他身负蜀郡知府之职,找了几位仙家都不愿随意带他进酆都,怕出了事担上责任。
时间一晃,距离妻子去世已然整整两年了。他感到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于是对外放出了自己与妖王有所勾结的传闻,流言四起,届时必然会有仙家闻讯而来,他便趁机向仙家提出,可将自己带到妖王面前一证清白。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虽然两位仙家并非来查证的,而是来寻一个“耳目”替他们掌握妖王动向的。事情虽与最初设想有些出入,可到底是让他进了酆都。
他们准备的战术相当周详,虽则他进入酆都本是一心求死来的,可听着那两位的安排,他不禁也起了些尝试的心思。
这两位实力如此强劲,或许真能一战将妖王拿下呢?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当他们二人负伤的声音先后自通讯法器里传来,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巨狼已借着雾气穿梭而来,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与前次相比,巨狼又高大了不少,尖利的獠牙泛着渗人的寒光,每一根油亮的毛发似乎都蕴含着力量,可他却觉得,那深绿的眼眸里隐隐透着一丝痛苦的意味。
巨狼将他带回了洞府,里头杂乱堆着不少七零八碎的宝石法器,在黑暗的洞穴里熠熠生辉,它还像当初那般,献宝似的将东西扒拉到他跟前。
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一时竟有些哽咽。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过往那个意气风发的猎户少年了,如今的他心似已灰之木,满心满眼只剩下与它一同赴死。
他向身旁正酣眠的巨狼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毛发,旋即用掌心藏着的细针刺破它的皮肤,取下一滴漆黑的妖血。
神魂契结下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恐惧,以及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被这迎面而来的剧烈情绪冲击得有些眩晕,艰难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凝望了一眼巨狼,尔后跌跌撞撞站起来。
或许这一切都并非你本意,你也同我一样,在无尽的痛苦里煎熬着吧?
那就让我们一同去往地狱吧。
报出那个蓄谋已久的方位,随即被凌厉剑气贯穿胸口的那一瞬间,喉头分明鲜血翻涌,热流溢出口鼻之外,令人窒息的剧痛中,他却释然地笑了。
他终于,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两年多的时日,竟没有一刻不曾想念她。
他们的儿子,已经托付给了楼公子,有仙长的照拂,儿子定能健康长大,平安顺遂一生的。
他给儿子取好了名,叫孟君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他感到身子像风筝一般高高地扬起,随后朝着不知名的深处,不断地下坠下坠。
最后一刻,他依稀听到上方由远及近的呼唤声,在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有一个人正拼了命地想将他捞回去,却始终没能碰触到他。
意识泯灭前,腰间忽地被缠上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伴随着巨兽濒死前的悲鸣声,沉重的身体被用力一甩,抛向了不知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