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太极宫出来之时,天色已然拉下了半边帷幕,只西边的宫殿轮廓上,还留有一圈残阳濒临陨落前的回光返照。
谁也没有出声,只是这么并排着静静行走,连以往分外畏惧这种尴尬气氛的殷烬翎竟也毫无出言缓解的意思,只兀自沉吟着,脑中不断回响着皇帝的话。
——那幅据称极具咒害之意的画,寡人曾见过其原貌。
——为何称原貌?因为它原先并非这般诡谲,乌鸟喙中以及鼎内那些鲜血都是后来才用朱笔添上的,起先这画描绘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只乌鸟停歇于鼎上,如此平实无华的画面罢了。
——这画是天佑四年,广陵北伐归来,碰上母后寿辰将至,由于天灾需缩减开支,母后便提议不设宫宴,不事铺张,一切从简,于是广陵挥笔画下这幅乌鸟图,送与母后作为寿礼。
——不知道长有否仔细端看过,那画右上还残留有一些墨点,那里原是有一只较小的乌鸟自远处飞来,意指他北伐归来,而立在鼎上的这只则代表母后,鼎为国之重器,寓意为母后过往在动乱时守候了大乘的江山万里,而慈乌反哺,如今轮到他来接手家国重任了。
——为何会得知?因为广陵曾拿这画来询问过寡人意见,后来他欣喜地告诉寡人,母后很喜欢,还打算将其挂到内室墙上。
内室的……墙上?殷烬翎想起了慈宁宫里,太后卧房的墙上留着一片空处,像是原先挂过画却又取了下来。
太后是将广陵王送的画从墙上取下,请了御画坊的人来添了血色的朱笔,尔后以此来诬陷广陵王牵涉妖蛊。
可……为何呢?太后缘何如此处心积虑,只为构陷自己亲子?
是他在北地抗旨不遵,自作主张攻下四城、救回淮安王?
是他听信了朝臣谗言,自认惊才绝艳、飞扬跋扈起来?
还是他功高震主,令天下百姓只认广陵、不识皇帝?
如今太后已死,画师陈彦藩也被杀害,其中真相只怕已无人知晓。
殷烬翎正想着,冷不防身旁的叶南扶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叶南扶却目视着前方,她循着视线一望,只见前边立着一人,正拱手向自己行礼。
“齐王殿下?”殷烬翎皱眉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此人是谁,忙也回了礼。
齐王谢颂是皇二子,较襄王大一岁,当下只见他长身玉立于前,生得甚是器宇不凡。
齐王微微一笑,对殷烬翎这明显忘了有他这号人物的尴尬浑不在意,仍是彬彬有礼道:“二位道长方才是自太极宫而来?”
“正是。”殷烬翎道,“殿下可有事要谈?”
“其实也并无要事,只是有些好奇罢了。”齐王摇头笑道,“不知百日那案子……进展如何了?”
这齐王,莫非以为我们方才在太极宫是向陛下汇报案情嘛?
“尚无结果。”殷烬翎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锐利了些,“殿下……似乎对此格外关心?”
任谁也听出话里的不对了,齐王笑容滞了一滞,连连摆手,讪讪地笑道:“不不不,就是有些事想与道长私下谈谈,道长可千万莫要误会我探听此事的用心。”
“哦?”听这话像是掌握着点线索的意思,殷烬翎来了兴趣,“去何处谈?”
“我的行宫。”齐王让开了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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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屏退了婢女,亲手往两人面前的茶盅里斟上茶,边笑吟吟地道:“二位道长忙了一日也辛苦了,尝尝这碧螺仙品,这可是大乘皇朝三年一次的上贡里才能见到的……”
嗯嗯,好茶!
“哎,一看道长就非常识货,想必也是品过不少名茶之人了,道长可知道‘茶’字有哪四种写法?”
不知道。您能讲重点了不?
“太平猴魁,西湖龙井,黄山毛峰,还有道长手中这碧螺春,就是茶的四种写法!是不是意想不到?”
这人怕不是是个茶叶精变的吧!我认输我认输!怎么能比我还话痨,而且还是说半天绕不到重点上去的那种,你倒是有线索快讲啊!
殷烬翎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又抬眼看了看外头已擦黑的天色,不禁有些烦闷起来,牛嚼牡丹一般灌了口茶水。
正讲到兴头上的齐王乍见这一幕,顿时消了音,呆呆地盯了殷烬翎许久,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叶南扶轻轻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了口:“殿下,天色不早了,有话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