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唐墨池忽然觉得,远处的天际线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再看。
是的。那不是错觉。
一道极其淡的、几乎透明的绿色光带,正在地平线上缓慢舒展开来,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刚刚苏醒,缓缓地睁开眼睛。
“凌曜。”唐墨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看见了。”凌曜的声音也轻。
那道光带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从淡绿变成翠绿,从地平线向上蔓延。紧接着,更多的光带出现了,像无数条绿色的丝带在空中飘舞,又像有人在天空中倾倒了一桶会发光的颜料,让那些绿色在空中流淌、扩散、交织。
极光爆发了。
整片天空都被绿色的光芒覆盖,间或夹杂着紫色的光晕和粉红色的边缘。那些光带在不停地变幻形状——一会儿像巨大的幕布被风吹动,一会儿像千万条河流在空中奔涌,一会儿又像某种抽象的、会呼吸的生命体,缓慢地舞蹈。
唐墨池看呆了。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呼吸,只是仰着头,看着这场天空的盛宴。那些绿色的光芒倒映在他眼睛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汪发光的湖水。
凌曜没有看极光。他在看唐墨池。
他看见唐墨池微微张开的嘴唇,看见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见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看见他眼睛里流转的绿色光影。他看见唐墨池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惊叹和喜悦,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下雪。
那一刻,凌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过去那些年追逐的那些东西——险峰、荒野、极限、征服——那些都很好,都很值得。但它们都是过程,都是铺垫。他真正追逐的终点,从来就不是哪一座山、哪一片海、哪一道极光。他追逐的终点,是眼前这个人脸上这样的表情。
是和他一起,看见这些。
唐墨池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极光在他们头顶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染成流动的绿色。雪原反射着那奇异的光芒,让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会发光的梦境里。
唐墨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头顶所有的极光加起来还要明亮。
“凌曜。”他说。
“嗯。”
“谢谢你。”
凌曜愣了一下:“谢什么?”
唐墨池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捧住凌曜的脸,踮起脚,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雪的味道和极光的气息。但凌曜尝到了那之下更深的东西——二十岁的相识,二十五岁的分离,三十岁的重逢,以及此后所有要一起走过的、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他闭上眼,揽住唐墨池的腰,将这个吻加深。
头顶,极光仍在不停地变幻、舞蹈。那些绿色的光芒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远处的峡湾里,落在那个英格丽德和她丈夫一起盖的小木屋上。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在空气中交融成白雾。
“冷吗?”凌曜问。
“冷。”唐墨池老实地说。他的手脚都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
凌曜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那回车里。”
他牵着唐墨池的手,往车里走。走了两步,唐墨池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极光还在。比刚才更盛大了,几乎覆盖了整片天空。那些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奔涌、翻腾,像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祝福。
“它会一直在吗?”唐墨池问。
凌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极光不会一直在。”他说,“但我们会再来看它。明年,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只要想看,我们就来。”
唐墨池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灯光从半开的车门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凌曜站在那光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好。”唐墨池说,“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上了车,关上车门,把寒冷和极光都关在外面。凌曜发动引擎,调高暖气,从后座拿过一条毛毯盖在两人身上。唐墨池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英格丽德的热可可,一口一口地喝。
车窗外,极光仍在舞蹈。
但他们不再看了。
他们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回程的路上,唐墨池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凌曜肩上,呼吸均匀而轻缓。车里暖气很足,加上毛毯的包裹,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无名指上的银灰色指环,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偶尔闪烁一下。
凌曜放慢了车速。
山路蜿蜒,两旁是被雪覆盖的冷杉林。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雪地,雪花在灯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远处,特罗姆瑟的灯火已经在望,那些温暖的光点在黑暗里连成一片,像另一个星系。
凌曜看了一眼肩上的唐墨池,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灯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他在喜马拉雅山脉某座六千多米的山峰上,帐篷外风雪呼啸,他裹在睡袋里,冷得睡不着。那时候他想的不是征服下一座山,也不是那个正在等着他的极限运动摄影师的职业生涯。他想的是一间有暖气的房间,一张柔软的床,和一个人。
那个人,他当时不知道是谁。
但他知道,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他愿意为此放弃所有的山。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就靠在他肩上,睡得像个孩子。
凌曜笑了笑,把车速放到最慢,让这场归途尽可能地长一点,再长一点。
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特罗姆瑟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雪还在下,轻轻地,静静地,落在他们即将一起走过的、所有漫长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