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样片,”伊莎贝尔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象牙白的卡片,边缘烫金,“如果有初步的测试片段,可以发给我。MoMA明年有一个关于‘身体与技术’的专题展,也许有合作的可能。”
唐墨池接过名片。卡片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谢,”他说,“我会尽快整理。”
“不客气,”伊莎贝尔笑了笑,转向周景明,“景明,你总是能发现有趣的人。”
“墨池本来就很出色,”周景明说,语气自然。
伊莎贝尔举杯示意,然后转身走向另一群人。
周景明带着唐墨池继续在宴会厅里走动。他引荐了第二位——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英国绅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他是“全球艺术创新基金”的董事,基金规模超过十亿美元,专门投资具有颠覆性的艺术科技项目。
“我们关注的是可持续的商业模式,”绅士的英语带着标准的牛津腔,“艺术很重要,但如何让它在商业世界存活,同样重要。”
唐墨池介绍了项目的商业规划:巡回展览的门票收入、限量版影像音乐合集的销售、与“寰宇地理频道”的媒体合作、潜在的品牌赞助。
“寰宇已经表态支持?”绅士问。
“是的,”唐墨池说,“他们提供了部分历史素材的授权,并且对最终成片有优先播出权。”
“很好,”绅士点点头,“这降低了风险。保持联系,等项目有更成熟的演示版本,我们可以深入谈谈。”
第三位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法国女士,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的研究员。她对“不完美”的概念尤其感兴趣,问了唐墨池很多关于创作哲学的问题。
“你在试图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无法复制的瞬间,”她说,“这很法国。我们喜欢那些脆弱的东西。”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唐墨池手里的香槟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能感觉到酒精在血液里微微发热,但头脑依然清醒。他记住了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句关键的对话。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紧绷——长时间保持挺拔的站姿,肌肉开始发酸。他能听见周围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女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笑声,低语声,弦乐声。空气里的香气越来越复杂:香槟、香水、雪茄、食物的味道——侍者开始推着餐车出来,银质的餐盘盖下传出烤肉的焦香。
周景明一直在他身边,适时地插话,补充,引导话题。他的举止无可挑剔,永远保持着那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状态。
终于,一轮引荐告一段落。
周景明看了看手表,然后对唐墨池说:“去露台透透气?”
唐墨池点点头。
他们穿过宴会厅,推开一扇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露台。
露台很宽敞,铺着深色的木板,围栏是透明的玻璃。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北京城的夜景:纵横交错的街道像发光的血管,车流如萤火虫般流动,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岛屿。冬夜的空气清冷,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弱的烟尘味。宴会厅里的音乐声被玻璃门隔开,变得模糊,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周景明靠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然后暗下去,只剩下烟头的一点红光。
“谢谢,”唐墨池说,“今晚的引荐,很有帮助。”
周景明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不用谢,”他说,“我说了,纯粹是朋友身份。”
沉默了几秒。
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和风吹过露台的细微声响。
“匿名邮件,”周景明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是我发的。”
唐墨池转过头看他。
周景明的侧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夜景,没有看唐墨池。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直接的帮助,”周景明继续说,“但那份方案是专业的。我请了国内最好的技术顾问团队做的评估。希望有用。”
唐墨池握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玻璃变得光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
“为什么?”他问。
周景明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仍然认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的选择对你更‘好’。更安全,更稳定,更……轻松。”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
“但我也看到了你的决心,”他说,“看到了凌曜的改变。那个视频——雪花融化的视频,我看了。那不是他以前会拍的东西。以前他的镜头里只有征服,只有力量。但现在……有了脆弱。”
他弹了弹烟灰。
“这个晚宴,”他说,“算是我作为朋友,最后能为你和你们项目做的一点事。以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
唐墨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真诚,遗憾,释然,还有一点唐墨池说不清的、类似疲惫的情绪。
“谢谢,”唐墨池说,这次说得更郑重,“真的。”
周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不过,”他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商业世界很现实。‘寰宇’的表态是利好,但最终要看你们能拿出什么作品。概念再好,如果落地效果不行,一切都是空谈。”
唐墨池点头:“我明白。”
“还有,”周景明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小心赵坤。”
唐墨池愣了一下。
“赵坤?”他重复道,“凌曜的那个竞争对手?”
“对,”周景明说,“我听说他最近在接触几家欧洲的户外品牌,想抢‘寰宇’下一个大项目的独家拍摄权。他背后可能不止是个人恩怨。有人给他投钱,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来头不小。”
他转过身,面对着唐墨池。
“凌曜现在在康复期,赵坤可能会觉得这是机会,”周景明说,“你们项目现在势头不错,小心他使绊子。”
唐墨池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提醒。”
周景明点点头,举起手里的香槟杯。
“祝你们成功,”他说,声音很轻。
“谢谢,”唐墨池也举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周景明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宴会厅温暖的灯光里。
唐墨池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香槟杯已经空了,但他还握着它,指尖感受到玻璃的冰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然后消散。
赵坤。
背后不止是个人恩怨。
他握紧了酒杯,感觉到玻璃的坚硬边缘硌在掌心。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隐约传来,弦乐四重奏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笑声,掌声,玻璃杯碰撞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香槟的痕迹,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