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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医院评估与家庭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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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昆仑饭店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彻底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雾霾洒下来,给酒店大理石外墙镀上一层冷硬的质感。门童快步上前,唐墨池先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展开,动作熟练得让凌曜心里一紧。

“我自己可以。”凌曜说,手撑着座椅边缘。

唐墨池没说话,只是扶住他的手臂。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羽绒服传到皮肤上。凌曜借力站起来,左腿落地时传来一阵刺痛,像无数根细针从膝盖往下扎。他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慢慢挪到轮椅上坐下。

酒店大堂暖气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混合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前台办理入住时,唐墨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但很快恢复平静。

“苏晴发来的,”他收起手机,“星耀那边又发了一封邮件,措辞更严厉了。不过没关系,下午我去见林薇薇。”

凌曜看着他:“需要我——”

“你需要休息。”唐墨池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陈老安排的医院下午两点开始评估,在那之前,你至少睡三个小时。”

房间在十二楼,落地窗外是北京冬日的城市景观。高楼林立,街道像灰色的血管,车流在其中缓慢流动。凌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唐墨池在整理行李,把两人的衣物挂进衣柜,动作有条不紊。

“你睡床,”唐墨池说,“我睡沙发。”

“床够大。”凌曜说。

唐墨池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关切,还有某种凌曜读不懂的坚定。几秒钟后,唐墨池点点头:“好。”

凌曜躺下时,床垫柔软得有些不真实。过去几个月,他睡过帐篷、睡袋、简陋的民宿床铺,甚至直接睡在越野车的后座上。这种五星级酒店的舒适反而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闭上眼睛,听见浴室传来水声,然后是唐墨池走出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他。

但凌曜没睡着。

他脑子里全是唐墨池刚才在车上说的话——“这次,我们一起面对”。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出复杂的藤蔓。一方面,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那种孤身一人在绝境中挣扎的窒息感终于有了出口;另一方面,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唐墨池的事业,唐墨池的平静生活,唐墨池的未来,都因为他而陷入危机。

他翻了个身,看向沙发。

唐墨池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均匀。黑色毛衣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凌曜想起在尼泊尔时,唐墨池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睡,但那时两人之间隔着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现在河还在,但至少,他们站在了同一岸。

凌曜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下午一点半,车子驶入东三环附近的一条安静街道。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伸展,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陈老安排的私立医院就在街道尽头,是一栋四层高的白色建筑,外观简洁现代,落地玻璃窗反射着冬日微弱的阳光。

医院门口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明德医疗中心”几个字。唐墨池推着轮椅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地面是浅灰色大理石,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淡,混合着某种植物的清香——凌曜辨认出是尤加利叶。

前台护士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是凌先生吗?陈老已经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护士很年轻,说话声音轻柔,但动作利落。她带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柔和。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上贴着“综合评估室”的标识。

“王主任和德国来的专家已经在里面了,”护士说,“评估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包括影像检查、肌力测试和神经功能评估。结束后会有会诊,讨论治疗方案。”

唐墨池点点头:“谢谢。”

护士推开门。

评估室很大,分成几个区域。靠窗的位置摆着各种医疗设备,屏幕闪着蓝光;中间是一张检查床,铺着洁白的床单;另一边是办公区,一张长桌旁坐着三个人——两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国医生,还有一位金发的外国专家。

看见他们进来,三人都站起来。

“凌曜是吧?”为首的中年医生走过来,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和善,“我是王主任,陈老的朋友。这位是德国慕尼黑大学医院的汉斯·穆勒教授,专攻运动损伤和神经修复。”

穆勒教授大约五十岁,身材高大,蓝眼睛很锐利。他伸出手,用带着德语口音的中文说:“凌先生,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拍的那些照片,很震撼。”

凌曜和他握手:“谢谢。”

“那我们开始吧。”王主任说,“先做核磁共振,看看神经损伤的具体情况。”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凌曜被推进各种检查室。核磁共振仪的噪音像某种工业机械的轰鸣,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肌电图测试时,细针扎进小腿肌肉,电流通过时带来一阵阵刺痛和抽搐;平衡测试,肌力测试,关节活动度测量……每一项检查都精确而冰冷,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医生们低声讨论着术语。

凌曜配合着所有指令,但精神有些恍惚。他想起在喜马拉雅那次,他从冰裂缝里爬出来,左腿完全失去知觉,以为自己要截肢了。那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唐墨池。不是遗憾,不是告别,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我还没告诉他,我其实很害怕;我还没告诉他,那些所谓的“征服”背后,是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我还没告诉他,我之所以一直往前跑,是因为我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凌先生,”王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可以坐起来了。”

凌曜从检查床上撑起身子。唐墨池立刻上前扶他,手托着他的后背。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

“怎么样?”凌曜问,声音有些沙哑。

王主任和穆勒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王主任说,语气谨慎,“骨折愈合得不错,但腓总神经的损伤确实存在。从肌电图看,神经信号传导速度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凌曜打断他。

穆勒教授开口了,德语口音很重,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永远。神经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但需要时间和正确的刺激。在德国,我们有一种新的神经再生疗法,结合干细胞和电刺激,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但即使成功,你也不可能再从事极限运动级别的活动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还有某种金属的冷冽气息。凌曜看着自己的左腿,看着那道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手术疤痕,颜色还很深,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百分之六十五,”他重复道,“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呢?”

“神经功能无法恢复,需要终身佩戴支具,或者……”穆勒教授顿了顿,“考虑功能性截肢,安装智能假肢。”

唐墨池的手猛地收紧。

凌曜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抬起头,看向唐墨池。唐墨池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穆勒教授,像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我接受治疗。”凌曜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什么时候可以去德国?”

“最快下周,”王主任说,“但需要先做一系列准备检查,确保你的身体状况可以承受治疗。另外……”他看向唐墨池,“治疗周期至少六个月,期间需要有人陪同照顾。穆勒教授的团队在慕尼黑有合作的康复中心,但家属的参与很重要。”

“我会去。”唐墨池说,没有任何犹豫。

凌曜想说什么,但唐墨池已经转向王主任:“需要准备什么材料?签证、医疗证明、住宿安排——请给我一个清单,我今天就着手办理。”

王主任点点头:“好,我让助理整理给你。”

会诊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医生们讨论着治疗细节、风险、费用——陈老垫付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自费项目。唐墨池认真听着,不时提问,问题都很具体:康复训练的强度,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饮食注意事项,心理支持……

凌曜坐在轮椅上,看着唐墨池的侧脸。

窗外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显得专注而坚定。凌曜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唐墨池也是这样——看起来温和安静,但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会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和韧性。

那时凌曜觉得这种特质很迷人。

现在他觉得,这种特质可能救了他们的命。

会诊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光。王主任和穆勒教授先离开,去准备材料。护士推着凌曜往外走,唐墨池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过地面的咕噜声。

快到电梯口时,拐角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曜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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