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眼神空洞,却又异常清醒。这一刻,许多过去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
唐墨池越来越少的电话。
聊天记录里越来越简短的回复。
上次视频时,唐墨池眼底淡淡的黑眼圈,和那句“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还有那次争吵,唯一一次真正的争吵。凌曜刚从安第斯山脉回来,带着冻伤的手指和差点坠崖的惊险故事,兴奋地想要分享。唐墨池却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问:“下一次呢?下一次你要去哪里?去多久?”
“可能去非洲,拍角马迁徙,大概两个月。”
“然后呢?”
“然后也许去太平洋,跟拍深海潜水……”
“凌曜。”唐墨池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累了。”
当时凌曜没有理解这三个字的重量。他以为唐墨池只是需要休息,于是说:“那你早点睡,我明天还要去工作室处理照片。”
现在他明白了。
唐墨池说的“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是等待的累,是担忧的累,是永远不知道下一次离别何时到来、归来是否平安的累。
而那个窗内的男人,那个穿着西装、气质温润的男人,他能给唐墨池的,正是凌曜永远给不了的东西:稳定的陪伴,触手可及的温暖,一个不需要提心吊胆的、安宁的日常。
越野车驶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璀璨如星河。凌曜却觉得这片星河离他无比遥远,远得像北极夜空那些冰冷的星辰。
他靠边停车,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他和唐墨池在雪山脚下的合影。那是两年前,他第一次带唐墨池去高原,唐墨池有轻微的高反,却坚持要陪他完成一次短途徒步。照片里,凌曜笑得张扬,手臂紧紧搂着唐墨池的肩膀,而唐墨池靠在他怀里,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凌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重新点亮屏幕,解锁,点开和唐墨池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唐墨池发的:“北极冷,多穿点。”
凌曜当时在暴风雪中搭建营地,只回了一个“嗯”。
现在,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剧烈地颤抖。
他要说什么?
质问吗?质问那个男人是谁?质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还是解释?解释自己提前回来是想给他惊喜?解释那枚被丢进垃圾桶的吊坠?
不。
凌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太了解唐墨池了——温柔,内敛,不擅长拒绝,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之前。如果自己现在出现,如果自己质问,唐墨池会解释,会安慰,甚至会因为愧疚而留下。
但那不是凌曜想要的。
他想要唐墨池幸福。
而幸福,显然不是他这样的人能给的。
凌曜开始打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缓慢而坚定:
“唐墨池,我放过你了,我认输。”
十一个字。
他盯着这十一个字,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们烧穿屏幕。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车厢里像一颗子弹击中心脏。
凌曜没有停顿,他点开唐墨池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微信,拉黑删除。微博,取关拉黑。电话号码,拉黑删除。所有社交平台,所有联系方式,一个接一个,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般的切割。
每删除一个,心脏就抽搐一次。
但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重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越野车加速驶入凌晨的车流,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那栋公寓楼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建筑物的丛林之后。七楼那扇窗的灯光,也彻底看不见了。
凌曜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天色,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一个没有唐墨池的日子。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最后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座墓碑,埋葬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所有精心准备的惊喜,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
而屏幕的黑色反光里,映出凌曜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
但与此同时,又有某种更加坚硬、更加决绝的东西,正在灰烬中重生。
他要去更远的地方。
去更高的山,更深的海,更险的绝境。
用□□的极限痛苦,来麻痹心灵的荒芜。
用征服世界的快感,来填补失去所爱的空洞。
越野车驶入机场高速,速度表指针不断攀升。凌曜踩死油门,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子像离弦的箭,撕裂黎明前的薄雾,奔向一个没有归期的远方。
而七楼那扇窗的灯光,在他离开很久之后,依然温暖明亮地亮着。
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只是那颗星,从此不再为他指引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