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空气带着沁骨的凉。
四点半,旧居民楼二层东户厨房的灯准时亮起。一盏昏黄的老灯泡,在泛黄的墙壁上投下暗淡的光圈。
白星河站在水池前,把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细的,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隔夜的冷饭倒进旧铝锅里,灶上烧着开水。炉火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粥米在滚水里慢慢舒展,米香一点点漫出来。
锅铲轻磕锅底,一层薄油晕开。
她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三枚鸡蛋。她取出一枚,在锅沿轻轻一磕——
“咔。”
蛋清裹着蛋黄滑入油中。
“滋啦——”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黎明格外清晰。
凝脂般的蛋清迅速在滚烫的锅底蔓延成雪白的边,中央的蛋黄圆润完整,金黄得像一小块太阳。
她盯着那枚煎蛋,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
片刻,煎蛋被铲起。她小心地分成两半,盛在那个洗得发白的薄瓷盘边缘。一半多一点,一半少一点。
多的那半,放在弟弟的碗前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清粥,一碟酱菜,半个昨夜的冷馒头。
够了。
五点四十。
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惊醒了窄屋。
白星河动作顿了一下,立刻把酱油瓶盖上,收进碗橱深处。
木门“吱呀”推开。
瘦高的少年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旧拖鞋走出来。宽大的旧校服套在单薄的身架上晃晃荡荡,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但眼睛已经在找餐桌上的东西。
白晓阳,十四岁,初二。
白星河看着他,目光在他颧骨凸出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瘦了。
餐桌上,半碗温热的粥,那单独盛放的半个煎蛋金黄耀眼。
白晓阳坐下来,端起碗,筷子夹起那半个蛋。
他咬了一口,忽然停住。
目光扫过姐姐的碗碟——半碗清粥,啃了一角、沾满深色酱汁、再无其他配菜的馒头。
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姐。”
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白星河抬头。
白晓阳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不由分说塞进白星河手里。
“喏,厨房锅里还有一个。”
他努力咧开嘴,试图让自己干瘦的脸颊显出点无所谓。
“我吃过了。”
白星河的手指触到那枚微温的鸡蛋。
她抬眼,视线在他脸上停顿。
晨光从蒙了油污的旧窗斜打进来,清晰地描摹出他高颧骨的轮廓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他怎么可能吃过?
厨房锅里空空荡荡。
他饿着自己。
白星河捏着那枚鸡蛋,手指收紧了一瞬。
心脏像被看不见的手攥紧,细细密密地挤压着,闷得发疼。喉咙里咽不下去那口酱馒头残存的咸涩。
她没有分辩,没有说话。
细白的手指捏紧微温的鸡蛋,轻轻在桌沿磕开一道细缝。然后利落地剥开完整半个蛋壳,露出里面水润光洁的蛋白。
手指毫不犹豫地顺着中心一掰——圆润金黄的蛋黄暴露出来。
小心地将带着温热的蛋白和蛋黄均匀分成两半。
一半推给他。
“一人一半。”
手指捏着自己那半边鸡蛋的动作很轻、很稳。声音平静得像屋外凝滞的晨风。
白晓阳直直地看着自己面前碟子里那半颗莹润的蛋白和温热的金黄半球。
又看看姐姐苍白手指里捏着的另一半。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喉咙几不可查地哽动。
鼻间的酸涩忽然汹涌而上,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灼热的水汽迅速在眼底蓄积、模糊。
他猛地低下头。
额前过长的碎发立刻垂落下去,遮蔽了瞬间狼狈的神情。他抓起筷子,埋头对着碗里的粥,夹起那半个蛋,声音闷闷地挤出牙缝,带了浓重的鼻音。
“……哦。”
白星河垂着眼睑,默默地也将自己那半颗鸡蛋放进粥碗里浸泡了一瞬。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从油污的玻璃透进来,落在两个埋头吃饭的少年男女身上。
没有声音。
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06:00城央高层·海德壹号·顶层复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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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电子蜂鸣在空旷奢华得冰冷的卧室里横冲直撞,狠狠砸进深沉粘滞的睡眠。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