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课桌猛地撞过来。铁皮文具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黑水笔弹跳着滚到墙角。
周倩捂着嘴,声音娇滴滴的:“哎呀呀,‘三中高材生’!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你这‘宝贝’文具盒摔坏了可就可惜了哦~”
她笑着,眼神却是冷的。说完,她侧过头去看周廷轩。
周廷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星河没看她。
她平静地走过去,弯腰。
一只白皙的手先她一步捡起那支笔。是一个女生,气质柔顺,叫徐木槿。她把笔递过来,小声说:“那个……白同学,周倩她性子急,有时候……”
“没关系。”
白星河接过笔和文具盒,装进书包。她朝徐木槿点了下头,然后背着那个褪色的旧书包,从周倩身边走过去。
没看她一眼。
门在身后合上。
周倩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荫道上人很多。白星河低着头走,风把零星的议论声送进耳朵:
“……相懿航今天又没来……”
“……可不是,上周把物理王老头打了……”
“……嘘!你敢说他?他家房地产的……”
“……有钱呗,想干嘛干嘛……”
“……什么时候相少能看上我……”
白星河加快脚步,把这些声音甩在身后。
校门外,公交站牌下挤满了人。
她仰头看站牌——6元。
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旧塑料零钱袋,摊开。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五枚磨损的五毛硬币。她用手指拨了拨,嘴唇轻轻动着:1、2、3、1.5、2.0、2.5、3.5、5.5。
5块5。
差5毛。
她把钱装回去,往左走。
天色暗下来。风里带着腥湿的尘土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路边卖水果的阿伯急吼吼地收摊:“后生仔快点走!暴雨要砸下来咯!”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指尖停了停,敲下一行字:妈,我走回家,晚点到。
几秒后,手机震动。
“带伞了没有?!钱够坐车吗?别省!”
她拇指蜷了一下,回复:带了。够的。
然后迅速把手机调成超级省电模式,屏幕黑了。
前面是个路口。
右边,商业大街,霓虹灯刚亮起来,人多车多。但要多走四十多分钟。
左边,一条荒废的小路,通往废弃的红星纺织厂。走那边能快二十分钟。但那条路阴森,杂草丛生,没人敢走。
轰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她看了眼手表:5点45。
妈妈6点半上晚班。弟弟一个人在家,肯定饿了。
她转身,走进左边那条路。
风灌进来,吹动她洗得发白的衣摆。
厂区破败不堪。巨大的厂房骨架立在昏沉的天色里,投下狰狞的影子。锈迹斑斑的机器散乱堆着,墙上“女工能顶半边天”的大字标语只剩几抹褪色的暗红。
一阵风刮过,带着铁锈的气息。
她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些画面——
震耳欲聋的织机声。她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妈妈油腻的工服。妈妈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外,隔着玻璃门,秃顶的厂长悠闲地喝茶。
门开了一条缝。那张肥腻的脸上挤满遗憾:“嫂子啊,实在没办法,厂子真不行了。这钱嘛……再等等?国家有困难,理解一下嘛……”
门关上。
妈妈缓缓蹲下去,蜷缩在水泥墙角,肩膀抽搐着。她扑过去,小手擦着妈妈脸上的泪水,一直擦,一直擦,怎么也擦不完。“妈妈不哭……”
“砰——!”
一声闷响从厂房深处炸开!
白星河猛地僵在原地!
心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冷汗沿着脊背淌下来!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抑着暴怒的声音飘出来:“……不识抬举……敬酒不吃……”
她浑身发冷。
本能地想跑。
但她低下头,看了眼手表。
她死死咬住牙,把书包抱紧在胸前,加快脚步往前走。
不往那边看。
快走。
不往那边看。
脚步放得很轻。
白星河贴着墙根的阴影,慢慢往前挪。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生锈的铁皮上,噼啪作响。
她绕过一个废弃的纺机基座。
然后僵住了。
空地中央,五个人高马大的黑西装男人围成半圈。他们中间——
一个少年单膝跪在地上。
他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外套被撕开,凌乱地挂在肩上。一头银色的短发,像月光一样刺眼,桀骜不驯地立着。他用手臂强撑着地面,勉强没倒下去。嘴角有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雨越下越大。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包围圈前面,西装笔挺,神情温和,声音却冷得像冰:
“少爷,董事长的耐心有限。最后期限,就是今天。”
少年抬起头。
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泽……你让他等着……给我收尸吧。”
眼镜男轻轻摇头,像是觉得可惜:“您何必这么固执?回家做继承人有什么不好?金玉满堂,要什么有什么。”
“我才不接受你们的控制。”少年嘶吼,“聋了吗?!”
眼镜男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他抬了抬右手。
一个西装男上前,抬起脚——军靴的鞋尖狠狠踹在少年腰侧!
“唔!”
少年的身体猛地蜷缩,剧烈地颤抖。银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他绷紧的颈侧。他死死咬着牙,没喊出声,只有沉重的喘息。
眼镜男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条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温和:
“少爷,董事长亲口吩咐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活着把你带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视线扫过少年的腿:
“断条胳膊,甚至少条腿,都没关系。只要活着就行。相家不缺那一口饭养个废人。明白吗?”
轰隆——
闪电撕裂天幕。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白星河站在暗处,雨水浇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发的少年——他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那些西装男围着他,像围着一只困兽。
脑子里有声音在喊:
快跑。报警。别管。
但她动不了。
她看着那个少年。嘴角的血,颤抖的肩膀,还有他死死咬住的牙关。
“断条胳膊,甚至少条腿,都没关系。”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书包——那个破旧的书包,装着她全部的课本和希望。
然后她松开手。
书包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所有的目光瞬间转过来——
她从黑暗里冲了出去。
大雨倾盆而下,像天空塌了一样。水幕遮住了一切,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进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