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桥区在雨天的破败程度,使得贫穷更加可视化,沿着生锈的路灯往下滴着锈味的雨水。在暗处接头低声交谈的,像她们包裹的一样严实,隐藏面貌的客户。街角传来的打斗声和不堪入耳的怒骂声,有谁起了争执。还能若有似无地闻到空气中的水腥味,也许那不是雨水的原因。
莱茵感到并肩行走的海泽尔,慢慢靠过来了一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这里确实有些乱,紧张的话,就握住我的手。”
莱茵本想说,她住的西区三街和这里难分伯仲,她早就习惯了。
但脑海里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一道念头:这么好的理由,下次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都把理由递过来了,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快去啊。
那个念头像是在礼所念的圣恩祝祷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
莱茵默不作声地握上那只手。
两人都戴着手套,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冷。
也许是因为相差十岁,海泽尔的手比莱茵的手要大一圈,她的手扣住莱茵的手。
两人不约而同没有握的很紧,那力道,与其说是“握”,更像是两个人摆出握手的姿势,然后把手掌对着彼此的手掌,刚好碰到而已。
但她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要是她的手松了,她肯定会用力握住自己的手。
“嗒嗒,嗒嗒……”马蹄声有规律地自远而近,又慢慢远去,只留下空旷的回音。
“那是运送货物的马车,”海泽尔低声道。
听着马蹄声响远去,莱茵有些失望,但随即她眼睛一亮,朝着马车经过的道路走去。
“或许那些基建材料,会运送到很远的地方,我之后会派人注意一下路线。”海泽尔跟着她走过去。
莱茵点点头,但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随意折下两根枯树枝,来到痕迹明显的道路上。
雨后泥泞的道路,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
莱茵用树枝插入车辙压出的深度,用指甲在树枝上做了个记录,再把另一根树枝平放在地上,掰下一段车轮宽度的距离。
又从包里扯了一块医用纱布,挖了一团泥,再攥干水分,观察了一会,才把那根树枝小心地放进包里。
“只要回家模拟一下今天的泥土湿润度,就能计算出密度,再知道相同规格马车的空车重量,就能粗略算出货物实际重量。”
“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更快推断工程大致规模。”
莱茵说道。
她们按照原定路线,悄声无息的穿行在灰桥区的街巷,汇合接应她们的马车。
莱茵抬头看向路旁的街牌号,她们已经走出灰桥区,大致方位在黑市边缘。
尽管已经离开灰桥区,但是明暗的边界线并不锋利干脆,罪恶缓冲的过渡带,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不远处的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一道恐惧的尖叫和呼喊,随后而来的,是更大声的击打声和粗俗的咒骂。
“不是克罗夫特学院的吗,应该能找到不错的工作把钱还上吧?”
“还有两年才毕业!而且我家根本没借这么多!”杰斯辩解道。
“啪!”他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那是利息,小子。”
为首的男人呵呵笑道,他点燃烟卷,深吸一口,冲杰斯的脸上喷出,呛得杰斯连连咳嗽。
“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当然得要点报酬。”
“你们明明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家现在真的没法还。”
“每个欠债的都这么说。”男人抬脚便踹。
“我这个月刷盘子的钱都给你们了!学院在雪灯周会发奖学金,这样也……”杰斯捂着头,努力抵挡着他们的攻击。
“傻子,刷盘子每个月能得几个钱?年末才有奖学金,那这几个月的利息还是要算上的。不如这样,你和我们借贷,还完你父亲借的钱,这样还款日期就是新的了,你可以慢慢还上。”
“什么?”杰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一旁的人又拍了下他的脑袋:“给你机会你不懂啊?你父亲借的钱,是为了给你付学费,你是他的家人,所以我们要债的当然找上你家了,只要你这次借款名义是为了自己,我们就不找你家人了。”
见杰斯还是迟疑,那个手下怒火中烧,抄起一块砖石,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
“砰!”破裂的声响划破静谧的小巷,杰斯以为是自己的头骨被砸破了。
但是想象中的痛苦没有传来,反而是另一道凄厉的哀嚎声贯穿耳膜。
滴答,滴答……
血水顺着胳膊蜿蜒而下,像雨水浸入泥土。
那个手下的胳膊断了。
为首的男人在听见枪声的那一刻就猛然回头,掏出腰间的枪支企图反击,可为时已晚,接连而来的枪声已经袭来。
他马上就地卧倒,一动不动。
两道轮廓从巷口走来,他们跨过被打断腿和胳膊的几名讨债人,在杰斯面前停下。
杰斯下意识往后挪,后背触到粗粝的砖墙。
两人都包裹严实,走在前面的那个更高,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叫道。
另一个蒙脸人从包里掏出一小瓶液体,又扯了一截纱布,示意他把胳膊伸出来。
杰斯不敢违抗,赶紧照做。对方给他简单消毒后撒上一些药粉,快速包扎。
他刚想道谢,却发现原本倒在地上的为首的男人猛然起身,试图最后的反扑。
蒙面人猝不及防被掼到墙上,同伴再次举枪。
但转瞬间,为首的男人混身猛然一震,发出令人胆寒的惨叫。
蒙面人推开那人因为痛苦而颤抖的身体,从他的脸上拔出什么东西。
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由于作为利器,笔身并不干净,黏连着像是稀释后的蛋清物质,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笔尖挂着一小片破碎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
倒在地上的男人还在喘着粗气呻吟,痛苦地捂着血肉模糊的左眼窝,蜷缩着身子,蒙面人的同伴上前补了一枪。
现在他早已没了几分钟前的张狂气,就连气也快没了。
他勉强能动的那只手腕,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最终无力地松开。
在马车上,海泽尔靠着颈枕,看着莱茵反复擦拭那只钢笔。
每擦一会,就要嗅闻一下,检查那股腥味有没有减淡。
“这个是我叔叔送我的,在我第一次入学那天。”莱茵注意到海泽尔盯着她看,不自觉地开始介绍道:
“其实用了快五年了,笔尖早就磨得不能写字,只是习惯带着,看来今晚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毕竟很重要的礼物,所以会随身带着……我家里有消毒工具,可以帮你把它清洁干净。”
海泽尔又补充:“你也一起来吧,至少换个衣服再回去。”
莱茵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溅上血迹的衣服,没多犹豫就点头答应,她不动声色地把左胳膊的袖子稍微拽上去一点,刚好露出那块海泽尔送的腕表,再用左手递过去钢笔:“可以请您帮忙保管一会吗。”
海泽尔瞥到她袖口露出的腕表,心里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她强压着那股雀跃,把钢笔接过去:“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