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特也看到那块表了,先前莱茵在学院里,有人问过那表从哪来的,莱茵说是参加学术沙龙的时候,有位贵裔赏识她,顺手送她的礼物。
深蓝色光泽的表带,流光溢彩的小巧表盘,一眼看去就不是百货商场里能轻易买到的货色。
他记得有一年母亲生日,母亲盯着橱窗里的那块女士腕表看了好久,嘴上抱怨它比怀表贵得多,脚下却生了根似的走不动。
“太贵了,这么小一条就这么贵,又不是必需品。”
后来母亲再也没提起那块表,只是笑着和他说她又不是那些大人物,对时间有精确要求。
但格里特知道母亲其实失望,只是没有生气。
这是他对“奢侈品”最早的印象。
而现在,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正顺从地挽在莱茵的手腕上,深蓝色的表带衬的她手腕更白皙,显得十分和谐漂亮,又符合她低调的气质。
所以……到底是谁送她的?虽说莱茵说是在学术沙龙上收到的礼物,但保不准是某个绯冕裔或者富商子弟呢?想要追求她送的礼物?
毕竟这么适合她的礼物,送她表的人一定很用心,说不定是专门去钟表店定做的。
想想看,那个家境优渥的少爷,身着华服,一阵风似的走进私人订制的钟表店,带着他的灵感设计草图拍在柜台上,俊美的脸露出温柔宠溺的笑,说要为他喜欢的女孩设计一块最适合她的腕表……
不,不能这么想下去了,现在最主要的是,莱茵亲口承认她的堕落。
她真的被那些纸醉金迷所吸引,无可救药的被腐化了。
她不再是自己心目中的莱茵·科斯莫了。
格里特不明白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想到原先和她未来的规划,母亲调侃的话语,父亲的默许,折冕会的大家的期待,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然后是一股被“背叛”的怒火。
于是格里特猛然起身,愤懑道:“好,好,我明白了,所以你真的是自愿投靠他们的!原来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前尘似锦’了!”
摆在他面前的那杯热气腾腾的开水,没喝过一口,现在已经冷了。
水蒸气扒在杯壁,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杯壁内侧留下一道道泪痕。
格里特走到门口,拿起还往下滴着水的雨伞。
“毕竟你是我来桑图内玛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认识多年,那天在旧教堂里的事情和今天的对话,我会保密——毕竟我并无证据向他们举报,也不好奇你们的行动。”
“但也就这样了。”这是他开门,被雨幕吞噬前听到的告别。
教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外头风还没停。
格里特顶着风进来,裤腿湿了大半。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此刻沉着。
火盆边围着几个人,都还穿着灰黑色的袍子,像是谁也不愿在这雨夜里轻易显露身份。
“她决定了么?”
坐在最角落的露娜率先开口,语气干脆,听不出失望,反倒像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格里特脱了外套,拎着滴水的伞,没有回答。
烛光映着他脸上的水珠,像是刚从别处带回来的湿冷也染上了屋内。
几个人交头接耳,声音忽起忽落。
“这就等于拒绝了吧?她要是同意,你会带她过来的。”
“早说她不可能来,跟他们混太久的人,就算想帮我们,也要拿出证明来。”
角落里有人嗤笑一声,带着点尖酸。
“还好那天我戴了兜帽。”
卡南故作轻松地说,“要是她哪天真进了暮契所高层,咱们这点破事还能瞒得住?”
“她已经进了!”露娜尖声道。
“别说了!”
格里特打断他们,少有的在众人面前急躁。
“她说关于我们的事情,她会保密。”
“你还信她?”
刚才开口的露娜抱着胳膊,眉毛皱得紧,棕色的头发被雨水黏在一起,“都这个时候了,该面对现实了吧!她从来都是那样,冷漠自私。”
格里特没应声,似乎只是喃喃了一句:
“她只是……想帮她叔叔分担压力。”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泄了气,干脆坐到排椅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哈,她叔叔在哪儿?还不是他们手底下的印刷厂?”卡南冷笑。
烛光再次跳动,像是照出了人心中未说出口的部分:讥讽、怀疑,也有那一点点害怕自己曾把脸露在她面前。
就在这群年轻人的沉默之间,教堂外的风忽然更大了,吹得老旧玻璃震动。
格里特抱着胳膊坐在地上,看着火光里那些披着袍子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一群人离他那么远。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重整士气,可胸口的力气已经被抽空了。只有脑海里不住闪现着那节皓白手腕上戴着的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