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街道与旧巷,海泽尔带她来到一栋无标志的灰白建筑。天台咖啡厅没有招牌,也没有人声鼎沸的热闹。只有稀疏几桌,远处灯火通明,近处唱片机流出轻柔歌声。夜风温软,花香扑面。天台被绿植围合成几个独立空间,中央是低光烛火和石制小桌。服务员认出海泽尔,点头示意,将她们带入最靠边的一个半封闭式玻璃包厢。空间不大,但干净温暖。靠窗位置放着两把藤椅,圆桌上已点好一盏暖光的烛灯。旁边放着菜单。
屋外的风撞击着窗户,烛光摇曳跳动,把莱茵脸上的阴影界线模糊在一块儿。
“你最近看的书,都是相当专业的领域。”海泽尔语气平静,轻抿了一口茶,“也不是你的专业通常会布置的内容。”
莱茵双手环胸,没有接话。
“我曾采访过许多走上极端路线的人。”海泽尔放下杯子,语速依然温和,“他们多数都聪明到令人遗憾。”
莱茵抬眼看她,烛火映出她的瞳孔,像是有簇火光在她的眼睛里燃烧。
海泽尔却只是笑了笑:“不过真正有效的改变,从不是靠一个人的牺牲完成的。在你心底,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气氛一时沉寂。
“这是我争取到的难得一次机会,如果是你,你不愿意试试看吗?”莱茵沉声道。
“的确难得,正是因为你能走到这个位置不容易,所以我才觉得你更适合比这更好的路,你不应该是那种结局。”海泽尔抬眼望向她,蜡烛稳定地发着光,却像烧穿了某种距离。
莱茵扭过头,看向窗外灯光点点。她拿起桌上的奶油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喉咙却有些腻地发哑。她捧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知道爱伯特只是一个符号,就算计划成功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推出一个新的家主……但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这里依然有人坚持着。”她并不是不懂抗争的意义,只是她没发现任何同路人。
海泽尔端起茶杯,沉吟片刻,缓缓道:
“可你确定,你能决定‘他们’会看到什么吗?或者说,你以为的‘看到’,会按你的方式发生吗?”
“爱伯特是符号,你的刺杀在他们眼中也是。我在报社工作过,我很清楚每条新闻在版面上会被改造成什么样子。你的原意会被扭曲歪解,连带着你的同族也被攻击连累。甚至你刺杀的这件事都会被严令封锁。而你那时已经死了,还能阻止这些事吗,还能控制吗?你的死到底带来了什么?”
她轻轻放下茶杯:“你死后的故事由他们记录,你想留下的,想要昭示的信号,不会被看见。如果你只是想被消耗,被燃烧,那你的计划已经可以执行了。”
“但以你的能力,去换这样一个结果,投入太大,回报太低,不值得……我认识很多和你有着同样的想法的人。但我们要打破的不只是一个代表人物,只要活得比他们久,把这份意志传承下去,总会等到掀翻棋盘的那天。”
莱茵心脏忽然抽痛,想张嘴说些什么,却端起空茶杯放到唇边。
海泽尔的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喉咙。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疼痛。
那些被她压下去很久的画面,忽然一张张翻了出来。
那时候,她没有目标,生活虽然平淡安稳,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父母已逝,安德一个人撑起生活,街坊邻居那些言语不免钻进耳朵,长此以往,她在心底也觉得自己是累赘。想到未来,只有迷茫和恐惧。
班上并不友善。帕里卡总把同伴聚在身边,她一旦走近,位置就会“刚好”被占。分组时,她总是最后一个被分配。没有人直说,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玻璃罩,一直把她挡在外面。
直到听说育成计划,她才第一次看见方向。那是一条具体的路,她拼命投入其中,甚至计划一场极端行动。她心底隐隐觉得,那样至少能让自己和安德都解脱。
如今,海泽尔给她指了一条新的路。目标同样清晰,却不需要以自毁为代价,还能真正帮到更多人。似乎放弃刺杀并不是退缩,而是因为终于有了更值得去走的选择。
她们都没说什么,房间内安静的出奇,甚至能够听见包厢外的唱片机在闷闷地歌唱。
过了许久,海泽尔才再次开口。
“明天我不采访,”她看着烛火,神情柔和,“我会在自己的书店待一整天。”
“你如果愿意来,我请你喝一杯杏仁热可可,店里刚好进了一批新书,你也许会感兴趣。”
这是莱茵第二次走进这家书店,海泽尔已经在一楼的座位上捧着报纸看。
“不好意思,今天放学临时要去学生会处理点事情。”
“没事,我一整天都有空。”海泽尔起身,把报纸叠好。“我们到二楼去说吧。”
海泽尔走到二楼角落,搬起那只异常沉重的实木凳子,掀起地毯一角,在莱茵见鬼似的目光中拉开活板门,顺着梯子走下去。
莱茵跟着进入暗房,借着昏暗的煤油灯,视线迅速扫过这间密室:中间是一张木桌,上面摆放着许多资料,墙上挂着桑图内玛的地图和其他的照片,她没敢仔细看,只是匆匆瞥上一眼,便收回视线。
“我很高兴你愿意来。”海泽尔拉开椅子,示意莱茵坐下。
“这里是我所在的组织的其中一个据点。”她身体微微往前倾:“你知道‘斩影局’吗?”
“知道,你是‘冷杉’对吧。”莱茵眼都不眨,语气肯定不移。
海泽尔坐直了一点,但面色依旧不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只是猜测,而你没有否认。其实我上次到这里就觉得奇怪了……那封信差点害得我被带走调查。”莱茵说完,后背靠在椅子上,双手环抱,观察着海泽尔的表情。
对面的女人突然释怀的笑,她道:“那封密信确实出自我手。”她承认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莱茵会查到这里。
“当时我们需要放出一条假消息,引开绯冕裔的注意力。”海泽尔语气不带辩解,却也不回避,“只是没想到他们反应那么快,更没想到你会被卷进去,是我考虑不周。”
莱茵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海泽尔抬眼与她对视,烛火映在她的瞳中,柔和却坚定:“我很庆幸你能全身而退。你想知道真相,还没有完全放弃。”
“所以我才希望你别再一个人走下去。加入斩影局吧,我们在对抗同一个敌人,只是方式不同。”
她没细问自己是怎么搞到那封密报的。莱茵眼波流转,抬眼道:“加入要求是什么?你能直接批准吗?”
“当然不是我的一言堂,只要你有这个意向,我就会向我的上线申请这件事,之后会有一场考核,通过考核就正式成为斩影局成员了。”
“好。”片刻后,莱茵点头。
“那么我今天就写好申请报告,三天后你再来书店。”海泽尔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