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八年(975)十二月,李煜随曹彬离开金陵。
这是一支庞大的降主队伍:李煜及其子弟、妃嫔、百官,数千人,乘舟北上,沿着那条曾隔开两国的长江,一路逆流,走向汴京。
舟行江上,李煜望见两岸的山河。那是他今生最后一次,以这种自由的身份,看这片故土。日后他的词里,会有“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会有“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写的就是此刻。
船过长江时,江水茫茫。这条江,曾经是宋与南唐的国界,是赵匡胤与李煜之间那道天然的鸿沟。如今,江断了,国灭了,李煜正从江的这边,被送往江的那边。
他要去的那个都城,他从未见过;那里住着的那位天子,他更是从未见过。
李煜抵汴京,是开宝九年(976)正月前后的事。
宋太祖赵匡胤下诏:赦李煜之罪,授官,赐第,封其为“违命侯”。
“违命”——这两个字,几乎是把李煜这一生的“罪状”,钉在了封号上。他违过命:违抗过宋的征召,称疾不入朝;违抗过天下一统的“天意”,守着江南迟迟不肯归顺。赵匡胤不杀他,保全他性命,给他一爵一第,让他体面地活下去;可他到底要给李煜、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你,是违命之人。
这个封号,冷峻,公允,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
赵匡胤待降主,一向宽厚——孟昶封秦国公,刘鋹封恩赦侯,钱俶后来得封王爵。李煜封违命侯,是诸降主中较低的爵位。这固然因为南唐抵抗最久、最难收服,也因为李煜确曾“违命”在前。但赵匡胤终究留了他的性命,给了他体面。这体面,是分明的公事,不含私情;可也正是这份公事里的分寸,日后成了李煜在汴京唯一的庇护。
李煜到了汴京,居于赵匡胤所赐的宅第。
此后数月,他的日子,是沉闷而安分的。他按降臣之礼,上表谢恩;朝廷有所赐予,他恭谨拜受;他闭门不出,不与外人交通,生怕再触到什么忌讳。
汴京与金陵,是两种天地。这里没有秦淮的风月,没有江南的烟雨,有的是北方的风沙,是深宫高墙,是那句“卧榻之侧”的余音。
李煜在这里,度着他亡国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而赵匡胤,就在这座城的深宫之中。
我们查遍史料,这一时期,没有任何赵匡胤召见李煜的记录。
不是史书遗漏,也不是赵匡胤刻意回避。以情理推之(此为推测,史阙其详):降主安置私第,本无须召见;李煜既已归顺,朝廷给爵赐第,便算处置完毕。赵匡胤每日要理军政、议边防、谋取北汉、图复燕云,李煜不过是他众多降臣中的一个,并无召见的必要。
在此要特别申明:二人未相见,是史料中本无此事的自然结果,不是谁有心错过,更不是什么刻意的安排。他们只是,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一条在宫中,一条在邸第,同在一城,从未交集。
若说这数月间,二人之间有什么“往来”,那便只有制度性的赏赐与谢表。
依宋制,降主多有赐予——赐衣、赐帛、赐茶、赐酒,逢节庆,朝廷亦有所颁。李煜依礼上表谢恩,表文辞藻恭谨,哀婉自陈,无非是“圣恩浩荡、臣罪当诛、荷蒙矜宥、誓当报效”一类的话。
这些表章,是李煜写给赵匡胤的——准确地说,是写给大宋天子的。它们穿过宫墙,递入内殿,赵匡胤或亲自看过,或由有司代览。史阙其详,我们无从确知赵匡胤读这些表时的心情。
我们只知道,赵匡胤曾评价过李煜的词与才,那是他在位时留下的话,我们放到卷末再说。
此刻,这些表章,便是这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也仅有的文字往来。
一人在邸第,写表谢恩;一人在宫中,览表批阅。同一座城,隔着宫墙,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三十州的旧山河。
开宝九年(976)十月十九日夜,汴京宫中,出了一件中国史上最著名的悬案。
史载:这一夜,赵匡胤召其弟、晋王赵光义入宫,兄弟对饮。宫人远远望见,烛影之下,赵光义离席,若有逊避之状;又闻有斧声,铿锵可闻——是以有“烛影斧声”之说。次日黎明,赵匡胤暴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赵匡胤死得太突然。他春秋正盛,江山方定,北汉未平,燕云未复,他还有半生的宏图。可他就这样,在一个晚上,骤然辞世。
赵光义即位,是为宋太宗。
赵匡胤之死,是千古疑案。烛影斧声,是稗官之谈;兄弟授受,是正史之文。孰是孰非,本文不作论断,只录其事。我们只须记得一件事:赵匡胤活着的时候,李煜在汴京的屈辱,是有限度的;他这一死,一切都将改变。
李煜在汴京邸第,大约是在第二日,才听到天子驾崩的消息。
一个降臣,在异乡,听到敌国君主去世的消息——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史不载。我们不妄测。
我们只知道,此后,汴京城换了主人。新君赵光义,与他的兄长,是两种人。赵匡胤待李煜,尚有公事里的分寸;而接下来等着李煜的,是另一种命运。
赵匡胤在位,李煜尚有这层“体面”的荫庇;赵匡胤一死,这荫庇便断了。这并非李煜与赵匡胤之间有什么情分,而是:赵匡胤是那个亲手灭了他国、却尚存一分公义的人;他死后,连这分公义也没有了。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死了,李煜在异乡的处境,随之改变了。这就是历史的吊诡处:两个从未见面的人,生死却这样紧密地牵连。
开宝八年(975)冬末,李煜离开金陵,北赴汴京。
离城那日,他至宗庙辞行——史称“辞庙”。所谓庙,是南唐烈祖、元宗以来供奉祖宗神主的太庙;辞庙,就是拜别祖宗,向这片土地的列祖列宗,做最后的告别。
关于此日,李煜后来有一首词,写得极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