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羊绒毯，侧躺着，似乎是睡着了，她怎么睡在阳台躺椅？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下巴尖得让人心惊。她真的瘦了太多，原本就纤细的手腕从毯子边缘滑落，骨节分明，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林小雨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步一步，轻轻地挪过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顾清影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着的，嘴唇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手边矮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和一个小药瓶。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小雨的心上。所有的犹豫、胆怯、自卑，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又怕惊醒她。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只是轻轻、轻轻地，将她滑落的手腕抬起，小心翼翼地塞回毯子里，又仔细地将毯子边缘掖好。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就挨在躺椅边，仰头看着顾清影沉静的睡颜。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灼热。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差距，什么未来，什么不确定，在“她可能正在受苦”这个事实面前，都不值一提。她爱她，想要她好好的，想要陪在她身边，想要为她遮风挡雨，想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温暖和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她浑身颤抖。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又或者是初晨的风太凉，顾清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迷蒙的，没有焦距。但很快，她的视线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泪痕的林小雨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清影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林小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
林小雨也看着她，忘记了擦泪，忘记了说话，只是贪婪地看着这张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影才极其缓慢地、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雨……？”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林小雨最后的心防。
眼泪汹涌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向前倾身，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躺椅上那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身体。她把脸深深埋进带着药味和清冷香气的颈窝，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瘦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不是很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没有人照顾你？”
“我来了……我来了……清影，我来了……”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只是凭着本能，将心中积压了太久的担忧、思念、心疼和那刚刚破土而出的、炽热爱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被她紧紧抱住的顾清影，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慢慢软化下来。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听着她混乱的哭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夜风穿过阳台，拂动两人的发丝。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明明灭灭。
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混乱的、泪水交织的深夜，相隔多日的两人，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紧紧相连。
而某些早已存在、却一直被刻意忽视或压抑的东西，终于在泪水与拥抱中，冲破了一切阻碍，清晰无比地展现在彼此面前。
林小雨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低低的抽噎。她终于松开手臂，但依旧跪坐在顾清影身边，眼睛红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顾清影也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她缓缓坐起身，薄毯滑落，露出更加清瘦的肩胛线条。她没去管毯子，只是看着林小雨，声音依旧低哑：“你怎么来了？”
“我……我听晓晓说，你瘦了，气色不好……我担心。”林小雨抽噎着，老实回答。
“所以，你就连夜坐车，跑到A城来？”顾清影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嗯。”林小雨用力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不放心。清影，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顾清影避开了她过于灼热和担忧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我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睡得不太好。”
“你骗人。”林小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带着执拗，“你以前在村里，就算累，也不会瘦成这样，脸色也不会这么差。还有药……”她看向矮几上的药瓶。
顾清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些安神助眠的药，还有调理脾胃的。老毛病了，不碍事。”
“那你跟我回村里去！”林小雨忽然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村里空气好，安静，我给你做好吃的，很快就能养回来！你别待在这里了，这里让你不舒服，我看得出来！”
她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紧紧握着顾清影微凉的手指。那份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心疼，像暖流一样，冲击着顾清影冰封的心防。
顾清影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林小雨，目光深深，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小雨，”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你连夜跑来，看到我这样，然后呢？确认我没事，或者把我劝回村里，再然后呢？”
林小雨愣住了，不明白她问这个的意思。
“然后，你还是回你的桃源村，种你的地，养你的鸡。我还是留在这里，或者去别的地方，处理我的工作，过我的生活。”顾清影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针，“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还有很多你看不见、或者不愿去看的东西。”
“我看得见！”林小雨急切地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是大明星，我知道你家世好，我知道我就是一个种地的。可是那又怎么样？我在乎的不是那些！我在乎的是你！是你顾清影这个人！是你开心还是不开心，是健康还是生病！其他的，我不管，我也不怕！”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
顾清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眼睛红肿、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孩，看着她身上沾着夜露和灰尘的旧衣服，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就是这个女孩，用最朴实的方式，一次次打破她世界的壁垒，闯入她的生活，也……闯入她的心。
“你知不知道，”顾清影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林小雨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再次决堤，“意味着我喜欢你！不，是爱你！顾清影，我爱你！不是感激，不是依赖，就是爱你！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顾你，想对你好，想……想永远不分开的那种爱！”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太久、重若千钧的字眼，就这样毫无修饰、毫无保留地，在这个混乱的清晨，对着她心心念念的人，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先呆住了，随即脸上爆红，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她不敢看顾清影的反应，下意识想低下头，却又强逼着自己抬起头，勇敢地、忐忑地、充满期待地，望向那双深邃的眼眸。
顾清影也彻底怔住了。即使早有预感，即使心中有所期待，但亲耳听到这直白炽热的告白，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她看着林小雨通红的脸颊、闪烁却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咬住的下唇，心中那座冰封的高墙，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所有的理智、顾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被这滚烫真挚的情感冲击得七零八落。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犹豫、退缩、甚至故意疏远，是多么的可笑。
这个女孩，用她的真诚、她的勇敢、她不顾一切的奔赴，给了她最想要的答案，也给了她冲破一切桎梏的勇气。
良久，顾清影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温柔和坚定。她反手握住了林小雨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小雨，”她唤她，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我也想你。”
没有直接回应“爱”，但这句“我也想你”，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林小雨心悸。它意味着，她的思念并非单向，她的奔赴并非徒劳，她的感情……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
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林小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会一遍遍重复：“清影……清影……”
顾清影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她的触碰让林小雨浑身一颤，随即更大的勇气涌了上来。她看着顾清影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影，心疼再次占据上风。
“你不能再睡这里了，会着凉的。我扶你进去睡。”她说着，就要扶顾清影起来。
顾清影确实觉得浑身乏力，头也有些昏沉，便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躺了一夜，身体有些僵，脚步虚浮。林小雨连忙更紧地扶住她，几乎半抱着将她扶进了卧室。
卧室很大，床上被褥凌乱，显然主人也没睡好。林小雨小心地扶顾清影在床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掉拖鞋，又扶着她慢慢躺下，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林小雨跪坐在床边地毯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顾清影确实很累，身心俱疲。看着林小雨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浓浓的倦意席卷而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但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摸索着，握住了林小雨放在床边的手。
林小雨心尖一颤，立刻回握住，将她的手轻轻包在掌心。“睡吧，我在这儿。”
也许是药物终于起了作用，也许是心情放松，也许仅仅是知道有这个人守在身边，顾清影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林小雨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顾清影脸上，给那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光。她悄悄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微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里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