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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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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红叶小区那间弥漫着颓败和旧日腥气的公寓,坐回车里,靳言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车窗外的晨光已然大亮,城市喧嚣起来,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俊翔的描述,像一幅粗糙却惊心动魄的画卷,在他脑中反复播放。

7月22日,凯澄酒吧,那个“突然”的转变瞬间……再结合岳问筠前后判若两人的笔迹、能力、性格……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需要确凿的证据链,需要理解这背后运作的机制,更需要找到……那个“新灵魂”可能的来处或破绽。

他想到了“顾海青”。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岳家失散多年的二女儿。

她出现的时机,她对岳问筠那种超越寻常的亲近和愧疚,她那与“新岳问筠”在某些方面若有似无的相似感,还有那如出一辙的字迹……

或许,“顾海青”本身,就是一个关键线索,甚至可能……与那个“新灵魂”有着更直接的联系?

靳言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划破喧嚣的街道,朝着A市另一区驶去。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德朋中学,资料显示“顾海青”高中就读的学校。

他已经提前通过一些不那么正式但足够有效的渠道,与德朋中学的校长打过招呼。车子驶近校门时,门卫只是看了一眼车牌,便默默打开了自动闸门,没有任何阻拦或询问。

校园里绿树成荫,正值课间,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青春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却与靳言此刻沉重冰冷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按照指示牌的指引,将车停在校内指定的访客区域,然后径直走向位于老教学楼一层的学生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一位戴着老花镜、看起来颇为严谨的中年女老师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薄薄的、贴着“顾海青”标签的牛皮纸文件袋。

“靳先生?”女老师推了推眼镜,确认道。

“是我,麻烦您了。”靳言点头,语气客气但难掩急切。

“她的档案都在这里了,”女老师将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公事公办,“按照规定,你可以查阅,但禁止拍照、复印或任何形式的记录外传。看完后请务必放回原处。”

“好的,我明白,谢谢。”靳言接过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心头却莫名一沉。

一个学生从入学到毕业的完整档案,不该只有这么点分量。

他走到靠窗的一张旧书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线。

里面的东西确实不多:几份按学期装订的成绩单,一份毕业生登记表,几张泛黄的、印着“德朋中学”抬头的评语纸。

他先快速翻阅成绩单。

从高一到高三,每个学期的月考、期中、期末、毕业考成绩,清晰罗列。

顾海青的成绩……中规中矩到令人乏味。

没有特别突出的科目,也没有严重拖后腿的短板,所有分数都稳定在班级中游,像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

这符合一个被普通家庭收养、按部就班上学的女孩形象,但也太过“标准”,缺乏任何个性化的起伏或亮点。

接着是教师评语。

每一学期的评语都大同小异,措辞是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该生遵纪守法,团结同学,学习态度端正,能按时完成作业,希望今后更加努力,取得更大进步。”

字迹是标准的楷体,看不出个人风格,更像是批量打印后由班主任签了个名。

没有任何关于性格、特长、课堂表现、参加活动、甚至与同学交往的具体描述。

靳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像一个活生生的、在校园里度过了三年青春的学生档案,更像是一份为了填补某个“身份”空缺而匆忙生成的、敷衍了事的背景设定说明书。

他记下了评语纸上出现的几位主要任课老师的姓名——语文李艺理、数学王森秀、英语张源昱、班主任刘轮弘。

恰好,上午的课程即将结束。

靳言谢过档案室老师,根据校内指示,找到了教师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

他耐心地等到下课铃声响起,看着老师们陆续回到办公室,才走上前,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找到了那几位老师。

他先是自称是某教育调研机构的工作人员,以“随机抽样回访优秀毕业生成长轨迹”为名,询问关于“顾海青”这位学生的在校表现。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让他感到了比看到那份空洞档案时更深的寒意。

语文李艺理扶了扶眼镜,努力回想:“顾海青……哦,好像是有这么个学生。挺文静的一个小姑娘吧?上课不怎么说话,作业……交得还算及时?具体……唉,这么多年了,带过的学生太多,实在记不清了。”

数学王森秀皱了皱眉:“顾海青?名字有点印象。成绩……好像一般?不太爱问问题。其他的……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她同桌是谁?这我哪还记得。”

英语张源昱歪着头想了想:“顾海青……我想想。哦,是不是那个头发有点黄、总是坐在后排的?不对……好像又不是。抱歉啊,真的没什么深刻印象,她好像不太参加英语角之类的活动。”

班主任刘轮弘态度最是温和,但也最为模糊:“小顾啊……是个挺让人省心的孩子。不惹事,学习也算踏实。就是……性格可能内向点?和同学相处……应该还行吧?具体的细节,我这脑子,真是记不清了。”

所有老师,都知道“顾海青”这个名字,都承认她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但所有人的记忆都像蒙上了一层浓雾,只剩下最笼统、最模糊的轮廓——“文静”、“一般”、“省心”、“没印象”。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她任何一件具体的事迹:她是否在某次课堂上回答过精彩的问题?是否在某次考试中意外发挥超常或失常?是否和某个同学关系特别好或有过矛盾?是否参加过运动会、文艺汇演?甚至……她高中三年是否换过座位?同桌是谁?最好的朋友是谁?

通通没有。

仿佛“顾海青”这个人在德朋中学的三年,只是一个淡淡的、没有留下任何深刻痕迹的影子。

她存在过,但又好像从未真正融入过那段青春岁月。

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无论如何平淡,在朝夕相处的老师和部分同学记忆中,总会留下一些具体的、属于个人的碎片。

如此整齐划一的“模糊”和“遗忘”,只指向一种可能——这个“顾海青”的身份,其过往经历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精心编织,甚至可能“覆盖”或“修正”了相关人员的部分记忆,以确保其背景的无懈可击,但也因此留下了“过于完美、缺乏细节”的诡异空洞。

靳言站在德朋中学略显陈旧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冰冷。

岳问筠的“灵魂突变”。

顾海青的“虚无过往”。

萧弘钧无处不在的“清理”痕迹。

宗寅意味深长的笔迹提示。

真相的碎片越来越多,拼凑出的图案却越发扑朔迷离,指向一个远超他想象和认知的维度。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教学楼。

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却透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无形枷锁的孤寂。

等靳言驱车回到“炫兴科技”所在的智慧园区小楼时,已临近中午。

初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灰色的外墙上,竟让这栋朴素的三层建筑显出几分暖意。

推开一楼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是略显嘈杂却充满活力的气息——键盘敲击声、低低的讨论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靳言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开放办公区。

大部分工位空着,员工们已陆续外出用餐。

只有角落靠近运营部门的那片区域,还坐着几个人。

董雨湫就坐在其中。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她自己前几天拍摄的Vlo□□段,关于老社区清晨的市集与烟火气。

她看得专注,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无意识地戳着一次性饭盒里的米饭,显然心思已完全沉浸在对画面构图和剪辑节奏的琢磨里。

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洒进来,在她柔软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与她视频里试图捕捉的那些温暖、质朴的瞬间奇异地契合。

旁边还有两个负责剪辑的年轻员工,也正一边扒拉着外卖,一边对着各自的屏幕指指点点,低声交流着什么特效转场更合适。

这充满生活气息与工作热情的一幕,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短暂地驱散了靳言心头从德朋中学带回的、关于“虚假”与“空洞”的阴霾。

他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面部过于冷硬的线条,推开了那道通往运营区的玻璃隔断门。

轻微的声响让董雨湫抬起头。

看到是靳言,她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放下筷子,有些局促地站起来:“靳总?”

她似乎没料到这个时间点会在这里见到他,尤其是他脸上还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疲惫的深沉。

旁边两个剪辑师也闻声转头,看到老板,连忙咽下嘴里的饭,含糊地打了声招呼:“靳总好。”

见靳言只是微微颔首,便又识趣地转回头,压低了讨论的声音,继续边吃边干活。

靳言走到董雨湫身边的空位子旁,并没有坐下,只是目光扫过她屏幕上暂停的画面——镜头正定格在一筐水灵灵的青菜和卖菜老人布满皱纹却笑容慈祥的脸上。

“在看之前的素材?”他问,声音比平时稍缓,少了几分工作中的锐利。

“嗯,”董雨湫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总觉得上次那个转场有点生硬,想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剪辑思路。”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想辜负这么好的内容。”

她话语里的认真和珍视,让靳言心中微动。

他想起了文昆的话——“她真的很好”。

也想起了自己调查到的、那个被精心编织却空洞无比的“顾海青”的过去。

真正的“好”,或许就该是这样,有血有肉,有瑕疵有努力,在平凡处闪着光。

“今天,”靳言开口,将思绪拉回现实,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邀请,“是问筠的生日。顾海青也会去岳家老宅。”

董雨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道:“啊!是问筠姐姐生日!我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她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懊恼和急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看着她这幅模样,靳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没事,”他淡淡道,“简单点,买束花就好。问筠现在……更喜欢简单温暖的东西。”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顺理成章地安排工作:“下午我正好要过去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吧,算是……代表公司,也代表你个人,去看看她。”

这既给了董雨湫一个无需为礼物过分纠结的台阶,又将这次探望包装上了一层工作相关的、合情合理的色彩。

董雨湫立刻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的靳总!我现在就订花!”

她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与干劲,立刻伸手去拿手机,开始搜索附近评价好的花店。

靳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孩瞬间忙碌起来、充满生气的侧影,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这片充满烟火气与活力的角落,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董雨湫压低但轻快的声音:“对,要颜色淡雅一点的,搭配些绿叶,显得清新有生机那种……”

那声音,像一缕微风,轻轻拂过靳言沉寂的心湖,留下一圈极淡、却真实的涟漪。

下午的岳家之行,除了应对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与试探,或许……也能看到这样简单明亮的笑容。

*

午后,岳家老宅客厅。

岳麓与邵钦又简短地交谈了几句——无非是些关于A市风物、备考压力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实则底下暗流早已凝滞。

不久,一个生意上的紧急来电便将岳麓唤走了。

他临走前目光沉沉地扫过客厅中的四人,尤其是落在邵钦身上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本就微妙的气氛更添了几分紧绷。

客厅里只剩下四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却寂寥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其中静静起舞。

一时间,无人开口,只有墙上古董座钟指针行走时发出的、清晰到几乎有些聒噪的“滴答”声,以及偶尔瓷器轻碰的微响。

祝思珩不想与宗寅多谈。

她太清楚这位“堂哥”的敏锐与深沉,言多必失,尤其是在他已经对邵钦起疑、并且刚刚用那本《近代历史经济概览》不动声色地敲打过自己之后。

沉默,此刻是她最安全的盔甲。

她只是微微侧身,专注地帮岳问筠将那条小鹿项链的搭扣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宗寅也并未再主动挑起话头。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单人沙发里,修长的手指托着细腻的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已温的碧螺春。

那双温润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只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春日闲暇,只有偶尔掠过祝思珩侧脸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他想知道的,已经从方才的机锋与此刻的沉默中得到了印证。

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时静观其变,比步步紧逼更有趣。

邵钦则比之前更加沉默了几分。

他脊背依旧挺直,姿态无可挑剔,但眼神却更多地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或是窗外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木上,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在女友长辈家中略显拘谨、又努力维持体面的“新晋男友”角色。过多的言语对他来说已是多余,甚至危险。

唯有岳问筠,对周遭无形的暗涌浑然不觉。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脖颈间那条亮晶晶的小鹿项链吸引住了。

纤细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冰凉的铂金链子和温润的橄榄石鹿眼,时而将小鹿坠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钻石折射出的细碎光彩,嘴角偶尔会牵起一抹极淡的、纯粹如孩童般的笑意。

这小小的饰物,似乎为她空茫的世界打开了一扇通往微弱色彩与触感的窗。

沉闷的空气持续了片刻。

祝思珩抬眼,看着姐姐专注把玩项链的模样,心头微软。

她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为姐姐,也为自己寻一个轻松些的话题。目光掠过窗外明媚却不燥热的春光,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了上来。

“姐姐,”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点雀跃的提议,“过两天,等天气再暖和稳定一些,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风筝?”岳问筠从项链上抬起眼,看向祝思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茫然的、却又带着些微好奇的神色。

这个词对她而言,似乎既陌生,又隐约关联着某种关于天空、风和奔跑的模糊意象。

“嗯,”祝思珩肯定地点点头,伸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用纸或者布做的,有长长的线,可以飞到天上去的。我记得A市东郊有个很大的滨江草坪,视野开阔,没什么高楼,风也合适,很适合放风筝。到时候我带姐姐去,好吗?”

岳问筠似懂非懂,但“带你去”这几个字显然让她感到安心和期待。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探寻,“还是……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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