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以最快的速度,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烧好,一一端上了那张不大的餐桌。
菌菇骨头汤在高压锅里炖出了奶白色的汤底,香气扑鼻;清炒荠菜碧绿鲜嫩;煎荷包蛋边缘焦脆,中心溏心;青椒炒肉丝色彩分明,勾着薄芡,看着就下饭。
当然,还有茅阿姨那盘金黄酥脆的炸酥肉作为“硬菜”加持。
她顺手将茶几上摊开的书本和笔收拾好,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边柜上,免得占地方。
“吃饭了。”她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宗寅闻声起身,很自然地走向厨房:“我来帮忙。”
他并没有干站着等吃,而是主动拿了两副碗筷,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动作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与他矜贵的外表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喝饮料吗?冰箱里有。”祝思珩摆放好菜,随口问道。
“不了,我吃饭就好,谢谢。”宗寅将饭碗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了那盘青椒炒肉上。
他的视线在那盘菜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在其他菜上要长那么一瞬。
青椒翠绿,肉片色泽酱红油亮,裹着均匀的薄芡,看上去就让人很有食欲。
但真正让他眼神微凝的,是那肉片的质地——纹理清晰,却异常嫩滑,边缘微微卷起,透着一股熟悉的烹制手法。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入口中。
肉质鲜嫩,滑而不柴,淀粉包裹得恰到好处,既锁住了肉汁,又不会产生糊口感,更难得的是,肉片本身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蛋清滑润感。
这口感,这味道……和他记忆中,很久以前在云渺金座那间公寓里,偶然吃到过的那盘辣椒炒肉,几乎一模一样。
宗寅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咽下食物,看向祝思珩,语气真诚地夸赞道:“海青的手艺很好,这肉片炒得非常嫩。”
“嗯,随便烧的,家常做法。”祝思珩随口应道,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荠菜,没有看他。
“肉片加了淀粉腌制,通常容易粘锅或者口感发糊,”宗寅像是闲聊般探讨起烹饪技巧,“但你这盘完全没有这个问题,火候掌握得极好。”
“哦,我还加了点鸡蛋清一起抓匀,”祝思珩下意识地接话,这是她习惯的腌制方法,能让肉质更嫩滑,“淀粉少放一点,火要旺,快炒出锅,就不容易糊。”
“难怪了。”宗寅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盘青椒炒肉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这种做法确实能让肉片嫩滑又不失口感。我很少在别的地方,吃到这么……地道的辣椒炒肉。”
“是吗?”祝思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心里却因为他那句“地道”而微微一动。
“嗯。”宗寅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用一种仿佛只是顺口提起旧事的平淡口吻,说道,“上一次吃到类似口感的,还是问筠妹妹做的。她的做法,好像也是这样。”
“咳咳……!”祝思珩正往嘴里送一口饭,听到这话,猝不及防地被米粒呛到了气管里,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你没事吧?”宗寅立刻关切地问道,伸手似乎想帮她拍背,但又碍于礼节停在了半空,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
“没……没事……”祝思珩接过纸巾掩住口鼻,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心跳更是乱成一团。
他怎么会突然提到岳问筠?!
还拿她们的手艺比较?!
宗寅等她平复下来,才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看来你们姐妹俩,不仅长得有些像,连做菜的手艺和习惯,都一脉相承,很好。”
祝思珩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干笑了两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试图压压惊,声音有些发紧:“或许……是天赋吧。毕竟是亲姐妹,有些东西,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
她试图用血缘和“天赋”这种玄乎的理由,来解释这种惊人的相似。
宗寅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浅淡,眼底的神色却深沉难辨。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深究,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重复了两个字:“或许。”
然后,他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尝了尝清炒荠菜,称赞道:“这荠菜也很新鲜,火候正好。”
午餐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潮汹涌的气氛中进行着。
祝思珩吃得食不知味,宗寅却似乎胃口不错,每道菜都尝了,评价也都很客观中肯,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岳问筠”和“手艺相似”的对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祝思珩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宗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观察,都可能是一颗埋下的种子。而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让他抓住任何能把“顾海青”和“岳问筠”联系起来的实质性线索。
这顿饭,祝思珩吃得如同嚼蜡,心惊肉跳,每一个味蕾仿佛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高度戒备的神经在紧绷着。
而对面的宗寅,却始终从容不迫,细嚼慢咽,偶尔点评两句菜肴的火候或味道,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顿再普通不过的、由邻居妹妹款待的家常便饭。
祝思珩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哪句话又被他抓住蛛丝马迹,引向更危险的深水区。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处处体贴的“堂哥”,心思之深、观察之细,绝不亚于那个气场迫人的萧弘钧,甚至在某些迂回试探的手法上,可能更加难以招架。
宗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和紧绷,但他并未点破,反而用一种更和缓的、类似长辈关心晚辈学业的口吻问道:“海青平时在家里看书备考,自己感觉怎么样?对这次的国考,有把握吗?”
这个问题相对安全。
祝思珩暗自松了口气,斟酌着回答:“感觉……还行吧。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题也做了。至于把握……”她顿了顿,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尽力而为,希望能有吧。”
“嗯,看你的认真劲儿,应该问题不大。”宗寅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边柜上那堆她刚收拾好的书本,语气自然地接道,“我看你对‘瑞邦集团’那个研究案例分析得挺仔细的,笔记做得不错。那个案例在近代经济结构转型中很典型,吃透了,对申论应该有帮助。”
“瑞邦集团?”祝思珩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她最近看的书大多是行测和申论通用教材,还有时政热点,对于具体到某个企业的案例分析……她并没有特意去深入研究过这个“瑞邦集团”。
她脸上的那抹狐疑和茫然,虽然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宗寅锐利的眼睛。
宗寅没有立刻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煎蛋。
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内里溏心,更特别的是,蛋液里似乎提前加了一点黄酒去腥提香,使得蛋香中带着一丝极淡的、醇厚的酒味。
这个滋味……和他记忆中,在岳问筠的公寓里尝到的那次煎蛋,几乎如出一辙。
但他这次没有再提任何关于“菜”或“岳问筠”的话茬。
“书架上那些书,”宗寅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客厅角落的书架,语气依旧平和,“都是你自己在看吗?涉猎还挺广的。”
“嗯,是的。”祝思珩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
那些书确实是她偶尔会看的,只是她看得不快。
宗寅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继续安静地吃饭。
但他的内心,却因为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和观察,掀起了更清晰的波澜。
那本关于近代经济史的书,阅读的人,很可能不是“顾海青”。
因为当他说出书签所在位置的核心案例“瑞邦集团”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陌生和狐疑,是真实的。
一个认真阅读并做了书签标记的人,不可能对自己反复研读的典型案例名称毫无印象。
书签夹在案例分析的那一页,说明阅读者对这一部分内容很感兴趣,或者正在学习,但顾海青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是谁在阅读那本书?是谁把书签夹在那里?
这个屋子里,一定有第二个人经常活动,甚至居住。
那个人熟悉这里的书籍,有阅读习惯,并且可能对经济、商业领域有所涉猎。
而那个始终紧闭的客卧房门,此刻在宗寅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存在“男友”过夜痕迹的空间,更可能藏着揭示“第二人”身份,乃至连接“顾海青”与某些谜团的关键线索。
答案,或许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宗寅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明显松了口气、以为“审问”终于告一段落的祝思珩,脸上露出了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饭菜很可口,谢谢款待,海青妹妹。”他的道谢真诚有礼,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愉快的用餐。
但祝思珩却觉得,他那双含笑的眼睛背后,仿佛已经将这套房子,以及她这个人,都透视了一遍。某些她极力隐藏的东西,似乎正在他无声的观察和推理中,慢慢浮出水面。
这顿午餐,看似平静结束,实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投下的阴影更浓了。
祝思珩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心情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
她端起自己的空碗,见宗寅也吃完了,便随口问了一句,试图为接下来的“送客”做铺垫:“宗先生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潜台词是:你该走了吧?
宗寅很自然地跟着起身,帮忙将几个空盘子叠在一起,语气平和地回答:“没有。”
祝思珩:“……”
她感觉胸口又被噎了一下。
这人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一般人听到这种问题,不都应该顺势说“哦,我下午还有点事”或者“不打扰你了”吗?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点也聊不下去了,再多待一秒,她那脆弱的神经都要崩断。
于是,她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几乎就差直接下逐客令了:“我下午准备去一趟公考的培训机构,”她一边将碗筷往厨房水池里放,一边背对着宗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得去听个课。”
她觉得这下他总该明白了吧?她要出门了,你没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
然而,宗寅的反应再次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从容不迫”。
他不仅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哦?是哪家培训机构?我听说现在这类机构很多,教学质量参差不齐。”
“中学教育。”祝思珩硬着头皮报出一个她之前在网上浏览过、确实存在的知名培训机构名字。
她只希望这个话题赶紧结束。
“中学教育……口碑好像还不错。”宗寅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为她考虑,紧接着又抛出一个“贴心”的提议,“需要我送你去吗?反正我也没事。”
祝思珩简直要抓狂了。
送她去?
那她还怎么摆脱他?
难道要他一直在培训机构外面等着?或者更糟,跟着进去?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她连忙摆手,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我去上课,有可能要三四个小时,时间挺长的。而且……我还打算下课后再去附近书店转转,买点资料。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她把时间说得很长,行程也说得很满,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一次,宗寅似乎终于接收到了她强烈的“送客”信号。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了然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应道:“好,那我也不打扰海青了。你专心备考,注意劳逸结合。”
祝思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几乎要喜形于色,好不容易才忍住,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不少:“行,那……宗先生再见。”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次令人心力交瘁的会面。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将画上句号的时候,宗寅却在她转身准备送客的瞬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疏远了的淡淡失落:“海青,”他唤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你总是喊我‘宗先生’,也太见外了。我们现在也算是一家人了,以后……还是喊我宗寅,或者,直接喊我堂哥也可以。显得亲近些。”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亲近期盼,让人很难拒绝。
祝思珩僵了一下。
喊“宗寅”?她心里有点别扭。
喊“堂哥”?似乎又太过亲昵,她并不想和他建立这么“亲近”的名义关系。
但直接拒绝,又显得她太不近人情,反而可疑。
最后,她做出了折中的选择。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的,宗寅哥。”
这个称呼,既满足了对方“亲近些”的要求,又在“哥”前面加上了名字,保留了一丝距离感。
宗寅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也显得更加温和。
“海青,再见。”他最后说道,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
祝思珩跟在他身后,替他打开门。
“路上小心,宗寅哥。”她站在门内,客气地道别。
“嗯,你也好好上课。”宗寅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出了501室。
防盗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祝思珩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紧张、戒备和无奈都倾泻出去。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比连续刷十套行测题还要疲惫。
这个宗寅,果然难缠至极。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过了片刻,看到宗寅那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佳龙新村”,消失在街道拐角,她才真正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
黑色的轿车驶离岳家老宅那压抑而富丽的大门,仿佛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车内,萧弘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金丝边眼镜被摘下,随意搁在一旁的真皮座椅上。
少了镜片的遮挡,他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冷峻和算计似乎淡去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磐石般的坚硬与淡漠。
岳麓最后的质问和那压抑不住的怒火,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预料之中、且必须完成的清理程序。
岳问筠的“男友”身份,这个当初为方便观察和掌控而顺手披上的伪装,如今已成累赘,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攻击或牵制祝思珩的武器。必须斩断,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可能被误解或利用的余地。
至于宗寅的指控……没有证据的愤怒,不过是败犬的哀鸣。他连辩驳的兴趣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
项骏新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小心观察着老板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无不悦,才低声汇报:“先生,顾小姐那边……宗寅先生上午去了佳龙新村,停留了大约两个小时,刚刚离开。”
萧弘钧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褪去眼镜后,显得格外深邃幽黑,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两个小时?”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的。我们的人只在外围观察,确认宗先生进入和离开的时间,以及……”项骏新略微停顿,谨慎地选择措辞,“顾小姐似乎并未一同出门。宗先生是独自驾车离开的。”
萧弘钧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两个小时,足以发生很多事,说很多话,探查很多细节。
宗寅那个人……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他去佳龙新村,是岳麓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盘算?
见了祝思珩,又说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知道了。”萧弘钧只回了三个字,重新闭上了眼睛。
项骏新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将一份平板电脑轻轻递到后座:“先生,欧洲LY联合项目后续的补充协议草本,荀助已经发过来了,请您过目。”
萧弘钧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此刻,他暂时没有心思处理那些动辄数百亿的跨国合约。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位于老旧小区、此刻或许正因为宗寅的到访而心绪不宁的女人身上。
十一个月。
隐瞒。
恋爱。
这三个词再次浮现在他脑海,带着一种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沉重感。
他答应了她的条件,用暂时的“藏匿”和等待,换取她的承诺和未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坐视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约定”或她安全的人或事,悄然接近。
宗寅……靳言……岳家……
棋盘上的棋子都在动。而他的宝贝,似乎正站在棋盘中央,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维持着平衡。
车子驶入繁华的市区,窗外光影流转。
萧弘钧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不回集团。去‘星辉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