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中寻找一丝转圜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抗拒:“爸爸……这……这太突然了。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试图用“没准备好”这个万能理由来拖延。
“心理准备?”岳麓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拍了拍自己的手,“这要什么心理准备?你就是我女儿,回家吃顿饭,见见长辈,天经地义。放宽心,有爸爸在呢,谁还能为难你不成?”
他的话语充满了保护欲,却也彻底堵死了她以“害怕社交”为由的退路。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让这场“家宴”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岳麓的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董雨湫,脸上绽开更热情的笑容:“对了,董小姐周末如果没事,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些,海青也有个伴,不至于太拘束。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
突然被点名的董雨湫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可以吗?这合适吗?”的茫然无措。
她求助般地看向祝思珩。
祝思珩此刻心乱如麻。
岳麓的安排一环扣一环,看似慈爱包容,实则步步紧逼。
晚宴、正式认亲、邀请董雨湫……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与任何人商量或预警。
她看着岳麓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宗寅和靳言,最后迎上董雨湫不知所措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个激烈反应,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几秒钟的挣扎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合着忐忑、顺从和一丝硬挤出来的“期待”的表情。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认命般的妥协:“……好。我听您的安排。”
偏厅里,阳光似乎偏移了些许角度,在地板上投下更长的阴影。
岳麓满意地笑了。
宗寅的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了然与思量。
靳言的眉头,锁得更紧。
岳问筠的铅笔,“咔嚓”一声,笔尖断了,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而祝思珩的心,却仿佛沉入了更深的、看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周末的晚宴,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已经清晰可见轮廓。
“太好了!”岳麓似乎对自己一手促成的“团圆”场面极为满意,他拍了拍手,脸上洋溢着不容错辨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欣然,“哎呀,今天人齐,真是难得。都别走了,一起留下来吃顿晚饭吧!我这就去让张伯多准备几个菜!”
他说着,也不等众人回应,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转身离开了偏厅,显然是要亲自去厨房或找管家张伯安排这顿“团圆饭”。
他的离去,带走了那份刻意营造的热络,却让偏厅内原本就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而充满无声的角力。
宗寅似乎对岳麓的安排并不意外,他神色自若地走向另一张空闲的单人沙发,姿态优雅地坐下,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常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岳问筠身上,语气温和地开启了一个安全的话题:“问筠妹妹在画画?”
祝思珩此刻心神不宁,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接口道:“嗯,董小姐正在教她一些简单的涂鸦,看看能不能让她多些反应。”
她尽量将话题引向董雨湫和岳问筠,避免与宗寅有更深入的交流。
宗的视线随之落在了坐在小凳子上的董雨湫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礼貌:“你好,董小姐。”
董雨湫被他点名,连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体,脸颊微红:“你好,宗先生。”
她显然对这位气度不凡、又与岳家关系匪浅的“远房堂哥”带着天然的敬畏。
“听岳伯伯说,你是海青的朋友?”宗寅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嗯,是的。我们是邻居。”董雨湫老实地回答,不自觉地补充了一句,“海青姐人特别好,很照顾我。”
“邻居……”宗寅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祝思珩紧绷的侧脸,“海青确实是个念旧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落在祝思珩耳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宗寅投来的目光,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岳问筠膝上的毯子,含糊地应道:“嗯……习惯了。”
她太知道宗寅的厉害了。
这个男人的敏锐和洞察力,绝非常人可比。
他是在第一次与伪装成邻居的萧弘钧见面时,就能从寥寥数语和细微举止中察觉到对方“不对劲”,并能不动声色地出言试探对方“工作”的人。
他的心思之深,观察之细,逻辑之缜密,祝思珩早有领教。
某种程度上,宗寅的“难缠”并不亚于萧弘钧,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萧弘钧是霸道凌厉的掌控,而宗寅,更像是温水中无声渗透的寒意,能于无形中洞察关节,精准切入。
宗寅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回避,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偏厅雅致的陈设和窗外葱茏的庭院,语气依旧平和,却意有所指:“这里环境清幽,住久了,自然也会习惯的。”
他这话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邀请?
一直安静听着的董雨湫,却因为这句“住久了”而想到了别处。
她看了看祝思珩,又看看这间宽敞华丽的偏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
顾海青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她们刚刚熟悉,可以做伴,现在难道这么快又要分开了吗?
她忍不住脱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海青姐……你以后,是要住在这里了吗?”
祝思珩心头一紧,这个问题她自己也尚未有答案,更无法在此刻给出任何承诺。
她只能含糊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回答:“不一定吧……看情况。”
董雨湫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心思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下一句话几乎是未经思考地、带着一点替朋友考虑实际困难的天真口吻,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也是哦……如果你以后住在这里,那你男朋友来找你,确实……会有点不方便呢。这里离市区,还有佳龙新村,都挺远的。”
“男朋友”三个字,如同三颗冰雹,猝不及防地砸进了偏厅陡然寂静的空气里。
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靳言原本落在窗外、显得有些疏离的目光,骤然锐利地转回,牢牢锁定在祝思珩身上,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和陡然升起的冰冷风暴。
而宗寅,一直维持着平静温和表情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得体的微笑似乎微微僵滞了一瞬。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董雨湫天真无邪的脸上,移向瞬间血色尽褪、如遭雷击的祝思珩。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平静湖面下骤然卷起的暗流,带着探究、审视,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偏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令人心悸的玩味:“哦?男……朋友?”
这三个字被他用一种缓慢的语调重复出来,仿佛在细细咀嚼其中的含义,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敲在祝思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祝思珩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瞬间冰凉。
董雨湫无心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竭力想要隐藏、也是最危险的那个潘多拉魔盒!
在靳言和宗寅面前暴露萧弘钧的存在,尤其是在这种语境下,其后果不堪设想!
恐慌、愤怒、懊恼、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能再让董雨湫说下去,不能再让这个话题发酵一秒!
电光火石之间,祝思珩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她一把抓住了还处于茫然状态、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的董雨湫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董雨湫轻呼了一声。
“雨湫!”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打破了偏厅里死寂般的气氛。
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急促的笑容,语速飞快,几乎不容打断:“你、你的那套新颜料,还有画板,不是都放在我车后备箱吗?你刚才不是说想给姐姐画一幅正经的肖像?走,现在跟我去拿上来,趁着晚饭前还有点时间!”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用力将董雨湫从凳子上拉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朝着偏厅门口快步走去。
她的背影僵硬,步伐凌乱,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只留下身后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两道意味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目光,如芒在背。
偏厅里,阳光似乎彻底冷了下去。
靳言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宗寅缓缓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不知何时被佣人斟满的茶,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一片幽邃冰冷。
而断掉的铅笔,还静静躺在岳问筠面前的纸上,那个突兀的黑点,似乎在无声地扩大,吞噬着周围空白的光明。
董雨湫几乎是被祝思珩一路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主宅静寂的回廊,来到空旷无人的前厅,又快步走到停车坪。
午后的阳光依旧耀眼,晒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却驱不散祝思珩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恐慌的寒意。
一来到车旁,确认周围再无旁人,祝思珩立刻松开董雨湫的手腕——她握得太紧,甚至在自己掌心留下了指痕。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用力按住董雨湫单薄的肩膀,迫使她直视自己,因为急促奔跑和极度紧张,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雨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前所未有的焦灼,“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话,每一个字你都要记清楚!”
董雨湫被她这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天就要塌下来的模样彻底吓住了,肩膀缩了缩,睁大了眼睛,茫然又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海青姐?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很实际的话,怎么会引发海青姐如此剧烈的反应。
“关于我男朋友的事情,”祝思珩一字一顿,语速却快得惊人,眼睛紧紧盯着董雨湫,生怕漏掉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任何人!你明白吗?!”
“为什么啊?”董雨湫更加困惑了,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萧先生不是挺好的吗?又帅,又有钱,对你也……”
她想起在楼道里见过的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虽然有点让人害怕,但看起来对海青姐是很在意的。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祝思珩几乎要低吼出来,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怎么可能向董雨湫解释萧弘钧的“特殊”?
解释他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占有欲,解释他背后庞大的阴影和冰冷的手段,解释一旦他们的关系以这种方式暴露在岳家、尤其是在靳言和宗寅面前,将会引发怎样不可收拾的连锁反应?
那些复杂、黑暗、充满算计的东西,离董雨湫单纯的世界太遥远了,说出来只会吓坏她,也毫无意义。
她必须找一个董雨湫能理解、也相对安全的理由。
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勉强说得通的借口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羞于启齿”而不是“恐惧”,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不自然和躲闪:“我……我还不想把他介绍给家里人。太……太早了。”
“啊?”董雨湫眨了眨眼,这个理由显然超出了她“谈恋爱就要让全世界知道”的简单认知范畴。
“对,太早了。”祝思珩顺着这个思路,语速更快,试图增加说服力,甚至不惜开始“自我抹黑”,“我们……我们其实还没确定关系。对,就是……试试,我们只是在试试交往!随时都可能……可能觉得不合适就分开的那种!”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试试交往?”董雨湫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同情,“哦!我明白了!”她用力点了点头,仿佛破解了什么难题,“萧先生只是备选,随时都可能被海青姐甩了,是不是?”
她的语气天真又直接,带着一种“我懂了我懂了”的肯定。
“……”祝思珩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
备选?
甩了?
这些词用在萧弘钧身上,简直是找死。
但她此刻无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也……也能这么说吧。”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一阵心慌,仿佛冥冥中已经被某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听到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言论。
“哈哈!”董雨湫却因为自己“猜中”了“真相”而笑了起来,甚至还伸手拍了拍祝思珩紧绷的肩膀,一副“姐妹你放心我挺你”的仗义模样,“海青姐你放心,我嘴巴最严了!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也绝对不会告诉萧先生你随时可能会甩了他!”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还特意加重了“随时可能甩了他”这几个字,仿佛这是什么需要重点保守的秘密。
祝思珩看着她纯然信任、毫无心机的笑脸,听着她这番“保证”,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董雨湫的承诺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丫头听话,不会主动去说;另一方面,这“随时甩了萧弘钧”的认知,又让她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恐惧和不安。
她只能无力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发虚:“你……你知道就好。记住这个‘事实’。”
然而,董雨湫的思维总是跳跃的。
高兴完,她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故”,小脸垮了下来,带着懊恼和担忧:“可是……海青姐,我刚刚不小心,已经在里面说了你有男朋友了……怎么办?靳先生和那位宗先生都听到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有些慌了。
祝思珩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策。
几秒钟后,她迅速给出一个补救方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如果他们或者任何人再问起,你就说……”她停顿了一下,寻找一个最不容易引起怀疑、又能解释“来往密切”的身份,“就说那是我……一起准备公考的朋友!对,考友!我们经常在一起复习,互相借资料,所以你误会了,以为是我男朋友。明白吗?”
“一起公考的朋友?”董雨湫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说法似乎也说得通,便点了点头,“好吧,我记住了。”
“一定要记住!”祝思珩不放心地再次强调,双手又按上了她的肩膀,眼神无比严肃,“雨湫,你听好,不管是谁问你——是岳伯伯,是靳先生,是宗先生——关于我‘男朋友’的任何事,你都要按照刚才的说法回答,或者干脆说不知道。绝对、绝对不能透露关于‘萧先生’的任何一个字!知道吗?!”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董雨湫被她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震慑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但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一点点促狭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海青姐……你这么紧张,是怕别人知道你是……‘渣女’吗?就是那种……对感情不太认真,试试就甩掉的人?”
祝思珩:“……”
她看着董雨湫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解释?无从解释。
否认?越描越黑。
最终,她只能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闭上了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微不可闻、却又重若千钧的字:“……是。”
阳光明媚的停车坪上,祝思珩觉得自己的人设,在董雨湫心中,大概已经朝着一个奇怪而又无法挽回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