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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寒风中的人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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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弘钧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或数字。

他的问题很少,但每一次开口,都直指争论的核心矛盾或双方都试图回避的模糊地带。

“NYS的工会问题,除了加钱,有没有其他斡旋方案?比如,承诺特定岗位的本地化雇佣比例,或者引入我们自己的培训体系?”他问。

“与‘欧洲之门’的政府优惠,必须全部写入具有法律强制力的投资协议,明确违约条款。他们承诺的‘绿色通道’,我要看到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责任人。”他指示。

“二期工程供应商的交付风险,准备至少两套备用方案,包括临时租赁设备和启用备选供应商的可行性及成本分析,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详细报告。”

“陆路转运效率的争议,安排我们自己的技术团队,本周内带着模拟负载,实地跑一遍他们规划的主要路线,取得第一手数据。”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不留任何含糊的余地。

争论的双方往往在他的问题或指示下,要么找到了新的解决思路,要么意识到了自己论据的不足,迅速收敛,转向更务实的讨论。

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最终的倾向性意见逐渐清晰——在获得更确切的政府协议保证和完成关键路线实测的前提下,优先推进‘欧洲之门’项目,但同时保持与NYS方的密切接触,作为强有力的备选和谈判筹码——萧弘钧才做了总结性发言。

“目标不变:建立我们在西欧最高效、最具弹性、且成本可控的核心物流节点。”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欧洲之门’有潜力,但风险点必须逐一钉死。NYS是稳妥的退路,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别无选择。”

他环视众人:“下午与‘LY联合’的会面,重点不是讨价还价,而是传递两个信息:第一,源祺对欧洲市场的决心和投入是长期且巨大的;第二,我们有的是选择。我要看到他们的底线,以及他们能为成为我们首选合作伙伴,拿出多少额外的‘诚意’。”

“是!”众人齐声应道,精神都为之一振。

老板的意图已经非常明确:以势压人,争取最优条件。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文件陆续离开,准备下午的硬仗。

萧弘钧独自留在会议室,荀琛昀为他重新换上一杯热茶。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街道上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车流。

刚刚结束的高强度脑力激荡,暂时驱逐了关于A市的思绪。但此刻,安静下来,那份悬而未决的烦闷,又悄然萦绕上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依旧干净。

没有她的消息。

项骏新在会议期间发来了加密简报,汇报了她进入别墅后一直未出,期间只有一名超市配送员按约定送去了一些新鲜食材和生活用品。

躲起来了。

萧弘钧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也好。

他需要集中精力处理眼前这场数百亿欧元的博弈。至于她……就让她先自己冷静一下。

等他回去,他会让她明白,有些问题,躲是躲不掉的。有些界限,必须由他来重新划定。

无论是欧洲的物流版图,还是远在A市的那个不听话的女人,最终,都只能按照他的意志来运行。

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会议室。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私人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下午的磋商,即将开始。那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争。而他的战场,从来不止一处。

*

在系统赠与的那栋清冷别墅里昏天黑地地睡足了一天一夜,身体的疲惫感被强制驱散,但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和冰封的刺痛,却并未随之消解。

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这个认知在祝思珩彻底清醒后,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可以躲在这里,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和包袱,但现实不会因此停滞。

她的任务还在继续,靳言和董雨湫之间的联系需要她去推动;岳问筠那苍白空洞的面容和缺失的脾脏,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她必须尽快完成任务的紧迫性;还有萧弘钧……那个名字带来的复杂情绪,也需要被暂时搁置,至少不能影响她的主要目标。

只有任务完成,系统才会兑现承诺,岳问筠才有可能恢复到从前。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簇微光,给了她方向,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迫切感。

她不能再沉溺于个人的情绪漩涡,不能再被萧弘钧带来的混乱牵着鼻子走。

她必须行动起来,主动推进。

于是,在别墅里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一顿索然无味的速食餐后,祝思珩再次驾车,返回了佳龙新村。

当车子驶入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看着斑驳的楼房和熟悉的街景,她心中五味杂陈。

两天前离开时,她是满心疲惫和逃避;如今回来,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必须面对的决心。

她把车停好,走向5幢,脚步比平时略显沉重。

刚走到单元楼下,还没踏上台阶,就迎面遇见了正从外面回来的董雨湫。

董雨湫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小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各色毛线团和几根竹制棒针。

她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直到祝思珩出声唤她,才猛地抬起头。

“雨湫?”

“海青姐?”董雨湫看到祝思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祝思珩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毛线篮子上,“你这是……刚从社区志愿服务队回来?”

“嗯,”董雨湫提起篮子,脸上露出一点满足又略带腼腆的笑容,“去看了居家养老中心的爷爷奶奶,把之前我们一起织好的围巾都给他们送去了。王奶奶可高兴了,还夸我手巧呢。”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女孩的纯真和善意。

看着她干净的笑容和篮子里那些温暖的毛线,祝思珩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至少,这个世界不全是萧弘钧式的冰冷算计和岳问筠式的沉重悲剧,还有像董雨湫这样简单、温暖的存在。

“你的插画怎么样了?”祝思珩想起之前鼓励她尝试“炫兴科技”的事,顺势问道,“有新的进展吗?”

提到这个,董雨湫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些,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被编辑退回来了……说我画的风格不符合他们这期主题,构图也有点问题……”

她显然有些受挫。

自由插画师这条路,本就竞争激烈且不稳定,接连的打击很容易消磨信心。

“哦,没事,”祝思珩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谁还没被退过稿呢?别灰心,继续加油,多看看别人的优秀作品,找找灵感。”她顿了顿,将话题自然引向预设的方向,“对了,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炫兴科技’那边,你去看了吗?投简历或者了解一下?”

董雨湫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随即摇了摇头:“还没呢……我、我有点怕……而且最近都在忙志愿服务队的事,还有……”

她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对踏入完全陌生的领域充满了畏惧和拖延。

祝思珩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董雨湫性格内向,需要更多的引导和推动。

就在这时,董雨湫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热情地邀请道:“哦,对了,海青姐!我家今天中午吃火锅!我妈买了可多菜了,羊肉卷、牛肉丸、豆腐皮……什么都有!你一个人回去做饭也麻烦,要不一起过来吃呗?就当……就当谢谢你上次教我织那个复杂的花样!”

她眼神真诚,带着邻里间淳朴的善意。

祝思珩看着她的笑容,又想起自己空荡荡、残留着不愉快记忆的501室,以及需要进一步拉近与董家关系的任务需求,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回来后的第一个、略显疲惫却真实的浅笑:“那行,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我也懒得烧了,过来蹭顿饭。麻烦茅阿姨和董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董雨湫开心地笑起来,连忙在前面引路,“我妈要是知道你过来,肯定更高兴!走走走,这会儿菜应该都洗好了,锅底也快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501室紧闭的房门被祝思珩暂时抛在身后,连同里面那些令人窒息的记忆。而502室门内即将传来的火锅香气和家常喧闹,似乎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与温暖。

任务需要推进,生活也还要继续。哪怕前路迷雾重重,至少此刻,先填饱肚子,再说其他。

“雨湫,我家里还有几样菜,先回去拿一下,”祝思珩脚步在五楼平台微顿,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总不能空手来。”

“海青姐,你太客气了。”董雨湫一边用钥匙开着502的门,一边回头腼腆地笑道。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装满了毛线的藤编篮子。

“没事,”祝思珩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余一丝刻意的轻松,“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倒可惜了。”

她说着,走向501的门,掏出钥匙。

“那行,”董雨湫已经拉开了自家门,暖融融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流淌出来,“我先和我妈说一声,给你添双碗筷。”

祝思珩应了一声,拧开门锁,没有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顺手带上门,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门敞开着,像一道暂时无法弥合的缝隙,连接着冰冷空洞的501与即将踏入的、充满人气的502。

屋内很整洁。

应该说,是那种近乎样板间的、一丝不苟的整洁。

保洁公司显然用了心。

所有物品都被归置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书本在书架上排列整齐,桌椅擦得光亮,地板一尘不染,连沙发靠垫的褶皱都被细心抚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香气,彻底覆盖了原本可能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木质香,以及那些关于笨拙的馄饨、温柔的亲吻、冰冷的警告的记忆。

祝思珩站在玄关,目光快速扫过这间曾经让她感到窒息、此刻却空寂得有些陌生的屋子,胸口那股一直紧绷着、沉甸甸的闷气,仿佛随着这过于洁净的空气,稍稍松动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那柠檬味的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消毒水般的、干净的冰冷。

也好。

她没再多看,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码放着前几日采购的、还未消耗完的食材。

她动作利落地拿出几根新鲜的甜玉米、一把翠绿的油麦菜,还有一大块色泽鲜红、纹理漂亮的牛里脊。

她将东西装进一个干净的帆布袋,拎在手上,转身离开。

经过客厅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

防尘布应该已经盖好,锁也锁上了。那里现在是一个被刻意遗忘和封存的角落。

她不再停留,走出501,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那片洁净却冰冷的空间重新隔绝。

隔壁502的门虚掩着,显然是为她留的。门缝里透出更明亮的光线,以及愈发清晰的说笑声、锅子煮沸的咕嘟声。

祝思珩在门口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然后扬声,用她能装出的最自然的语气喊道:“茅阿姨,我来蹭饭啦!”

话音刚落,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蒸腾的食物热气、还有那张熟悉的笑脸,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哎呀,海青!快进来快进来!”茅锦羡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点水珠,显然是刚从厨房忙活完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热情,“外头冷吧?瞧你这手冰的……我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太见外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祝思珩手里的袋子。

祝思珩顺势递过去,笑容加深了些,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晚辈”的礼貌和一点不好意思:“我一个人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正好咱们一起吃火锅,多热闹。”

茅锦羡接过帆布袋,低头一看,瞧见里面那块分量十足、品相极佳的牛里脊,眼睛顿时亮了亮,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带着由衷的欢喜和一丝“你这孩子太实诚”的嗔怪:“哎哟!这么老大一块牛肉!这可不便宜!你这孩子真是……太破费了!”

她拎着袋子,转头就冲着客厅方向,中气十足地喊道:“煜喆!别坐着了!赶紧的,去厨房把海青拿来的牛肉给切了!切成薄片,涮着吃最嫩!”

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董韬秦叔叔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对祝思珩和蔼地点点头:“海青来了,坐,别站着。”

而坐在沙发另一侧,原本正低头看着手机的董煜喆闻声抬起头。

他今天没穿运动服,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卫衣,寸头依旧利落,小麦色的脸庞在室内暖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看到祝思珩,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先是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那话可能关于某个“萧先生”,可能关于他晨跑时遇见的那个人,也可能只是简单的寒暄。

但在这种全家团聚、热气腾腾的火锅时刻,那些带着审视和疑虑的话题,似乎显得不合时宜。

最终,董煜喆只是将那丝微妙的停顿掩饰在他一贯的阳光笑容下,利落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接过母亲手里的帆布袋,掂量了一下那块牛肉,对着祝思珩咧嘴一笑,语气轻松熟稔:“行啊海青,够意思!等着,我刀工可是在炊事班练过的,保管给你片得薄如蝉翼,涮三秒就熟!”

他说着,拎着牛肉,大步流星地走向厨房,身影挺拔,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劲儿。

“这孩子,没个正形!”茅锦羡笑骂了一句,但眼里的骄傲藏不住。她转身拉住祝思珩的手,将她往屋里带,“快快,海青,进来坐,暖和暖和!锅底马上就滚了,咱们先下点青菜和菌菇……”

祝思珩被茅锦羡拉着,踏进了董家。

室内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从501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锅底香气,混合着麻酱、香油、蒜泥、香菜末的复杂味道。

餐桌中央,电磁炉上的鸳鸯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边是奶白色的骨汤,一边是红油翻滚的辣锅。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嫩绿的菠菜、水灵的白菜、金针菇、香菇、冻豆腐、鱼丸、虾滑、午餐肉……琳琅满目,透着家常的丰盛与用心。

董雨湫已经乖巧地摆好了碗筷,见祝思珩进来,抿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海青姐,坐这儿。”

董韬秦也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温和地说:“海青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厨房里传来董煜喆熟练的切菜声,富有节奏,笃笃作响。

茅锦羡忙着往锅里下菜,一边下一边念叨:“这羊肉卷是早上现买的,可新鲜了……雨湫,把豆腐皮递给我……海青啊,能吃辣不?这辣锅是我们家自己炒的底料,香得很!”

祝思珩坐在董雨湫身边,看着眼前这一切。

喧闹的,温暖的,充满了琐碎对话和食物香气的,真实的,属于“顾海青”这个身份应该拥有的,平凡而珍贵的人间烟火。

她拿起手边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小口。

茶水微烫,顺着食道滑下,似乎也将那份淤积在胸口的冰冷和刺痛,稍稍融化了一些。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旁,她可以暂时忘记萧弘钧,忘记岳问筠,忘记那些沉重的任务和如影随形的负罪感。

她只是顾海青。

一个普通的,来邻居家蹭饭的,刚刚“回家”的孤女。

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积雪未化的老旧小区。

窗内,火锅蒸腾,笑语晏晏。

炉火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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