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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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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两个字,她说得毫不客气,直指他今天在“启明前沿”一事上的出尔反与精妙算计。

萧弘钧似乎对她的指控并不意外,也没有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粥,才缓缓道:“我想吃你包的小馄饨。”

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却精准地戳中了某个曾属于“邻居萧弘钧”和“岳问筠”之间的、短暂而温馨的回忆片段。

那时她还会因为感谢或别的什么,亲手做点食物,挂在他门上。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心头那点刚被食物暖起来的温度又迅速凉了下去。

她硬邦邦地回绝:“没了。”

意思是,以前那个会给你做小馄饨的“岳问筠”或者“祝思珩”,已经被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气“没”了。

萧弘钧像是没听懂她的潜台词,又像是故意忽略,自顾自地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回忆般的斟酌:“荠菜馅的。”

那一次,她做的确实是荠菜鲜肉小馄饨。他还记得。

祝思珩猛地抬头瞪着他,眼底的火苗又有复燃的趋势:“萧弘钧!你够了!想吃馄饨,你不会让厨师给你做吗?米其林三星主厨都能给你请来,用得着我这半吊子手艺?”

她实在不明白,他此刻提起这个,到底是想缓和气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或……示弱?

她分不清,只觉得烦躁。

“不一样。”萧弘钧放下勺子,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恼怒的瞪视,只说了这三个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味道不一样,还是那份带着笨拙心意和短暂邻里温情的过程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但那双深邃眼眸里静静流淌的、不容错辨的专注,却让这三个字仿佛有了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祝思珩心上。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懊恼淹没。她恨自己这种时候还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心绪波动。

她不再接话,闷头将碗里剩下的饭菜胡乱塞进嘴里,然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动作利落,一副立刻就要走人的架势。

“你去哪儿?”萧弘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祝思珩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几乎是恶狠狠地甩出一句:“去学怎么往荠菜馅里下毒!”

说完,她端起自己的餐具,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身后,病床上,萧弘钧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苍白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眼底深处那片冰冷幽暗的寒潭,似乎也因她这句带着孩子气狠话的回应,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涟漪。

至少,她还有力气跟他置气。

而不是彻底的冷漠,或绝望。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进展?

在他那套冰冷残酷、不择手段的棋局里,她这颗最重要的棋子,终究还没有彻底脱轨,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与他纠缠、对抗、甚至……残留着一丝属于“祝思珩”的鲜活气息。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洇开,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祝思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那栋建筑里弥漫的消毒水味、他苍白的面容、以及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沉重纠葛,都让她感到窒息。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好一会儿,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愤怒、无力感都呼出去。

摆烂了。

真的有点摆烂了。

前几天还因为他的真实身份和无处不在的掌控而战战兢兢,连夜搬家,切断联系,仿佛在玩一场心惊肉跳的捉迷藏。可经过花园摊牌、启明风波、病房争吵这一连串的疾风骤雨,她忽然觉得……累了。

那种时刻紧绷、试图在他精密布控的网里寻找缝隙的疲累,远超过了恐惧本身。

他想知道她在哪儿?那就知道吧。

路桦虎愿意跟着?那就跟着吧。

她祝思珩,不想再为了躲避他而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连回个家都像做贼。

想回去,她就回去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翠湖苑”,那个她为了隐藏而搬入的普通小区。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点久违的、属于“回家”的平静——尽管这个“家”也并非真正属于她。

路过一个尚未完全收摊的社区菜市场时,她鬼使神差地踩下了刹车。

市场里只剩零星几个摊位还亮着灯,摊主正在收拾。

她目光扫过,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卖野菜的老婆婆摊上,那里还剩一小把青翠的荠菜,旁边肉摊也还剩最后一点新鲜的猪肉末。

“……荠菜的。”

病房里他那句平静的“不一样”,和此刻眼前鲜嫩的荠菜,毫无道理地重叠在一起。

祝思珩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几秒钟。

给他包馄饨?

凭什么?

他刚把她和靳言逼到那种地步!

可……那该死的责任心和对病号的微弱同情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还记得“荠菜馅”的细微触动,最终促使她走了过去。

“这些,我都要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拎着简单的食材回到家,熟悉的、略带清冷气息的空间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甩掉高跟鞋,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那些纷乱如麻的情绪。

热水包裹住身体,连日来的缺觉、精神高度紧张积累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洗完澡,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摔进柔软床铺的。

床。

真正的、柔软的、属于她的床。

医院的陪护椅那坚硬冰冷的触感和令人腰酸背痛的角度,她真是受够了。

陷进羽绒被和枕头怀抱的瞬间,她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喟叹,意识迅速沉入黑暗,连梦都没有一个。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沉,如此毫无防备。

再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上午九点了。

没有闹钟,没有紧急电话,没有系统的警报,也没有……医院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

一种罕见的、奢侈的安宁笼罩着她。

她慢悠悠地起身,不慌不忙。

洗漱,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然后走进了狭小但整洁的厨房。

面粉,清水,一点点盐。她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揉面,醒面,擀皮。面粉的微尘在阳光里飞舞,带着一种朴实而令人心安的香气。荠菜洗净焯水,挤干切碎,和调味好的猪肉末搅拌均匀,碧绿粉白,煞是好看。

然后,就是一个个地包。

她包馄饨的手法有些生疏,形状算不上多么精巧,但一个个圆鼓鼓的,馅料充实。

整个过程缓慢,安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通过这重复的、简单的劳动,能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暂时熨平。

全部包好,整整齐齐码在撒了薄粉的盘子里,像一群等待下水的小白鹅。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找出保温桶,烧水,煮了一小份。

清汤,撒了点紫菜和虾皮,滴了两滴香油。

盖上盖子,换上外出的衣服。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她拎着保温桶,再次出门,开车驶向医院。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恐惧他的监视,不再急着划清界限,甚至……不再那么激烈地抗拒两人之间那种扭曲的、充满算计却又莫名坚韧的联结。

她只是,做完了一件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至于这碗荠菜馄饨送到他面前,会引发什么,代表什么,她暂时不愿去深想。

路,一步一步走。

账,一笔一笔算。

但人,总得先喘口气,吃口饭。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祝思珩拎着保温桶,脚步不疾不徐,少了昨日的仓皇与怒火,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般的淡然。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病房门。

萧弘钧醒着,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晨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虽然依旧苍白,但比昨天那濒临破碎的虚弱感要好上许多,眉宇间重新凝聚起那种惯有的、深沉的平静。

听到门响,他抬眸望来。

看到她,以及她手中那个眼熟的保温桶时,他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祝思珩没理会他眼神里的探究,径直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移动桌上,打开盖子。

温热的、带着荠菜清香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驱散了病房里一部分冰冷的药味。

“喏,”她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你要的荠菜馄饨。”

她没说是“给”他的,也没说是不是“特意”做的,就这么摆在那里,意思不言而喻。

萧弘钧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碗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馄饨圆润的吃食上。

保温桶很普通,馄饨的卖相也算不上顶级,但那份熟悉的、属于“她做的”食物的气息,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某个极为隐秘柔软的角落。

他放下平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勺子。

指尖相触,她迅速收回,他则稳稳握住。

他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馄饨皮不算特别薄,但劲道;馅料饱满,荠菜的清香混合着猪肉的鲜甜,调味恰到好处,是他记忆里的味道,甚至……更好一些。

汤很清淡,但鲜味足,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似乎又扩散到了四肢百骸,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和隐痛。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一口,两口。

病房里只剩下他进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祝思珩没有走开,也没有坐下,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放空。

她没有问他好不好吃,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点期待或调侃地看着他吃。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氛围——没有昨日的剑拔弩张,没有刻意的温情,也没有真正的和解。更像是一种……暂时搁置争议后,因为某个具体事务而产生的、微妙而短暂的共处。

萧弘钧吃完最后一个馄饨,连汤也喝得差不多了,才放下勺子和碗。

他用纸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周身那种因为进食而微微松弛的气息,骗不了人。

“手艺没退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已是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评价。

祝思珩这才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地回了一句:“毒不死你就行。”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没什么真正的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点别扭的回应。

萧弘钧似乎并不在意她话里的刺,目光落在空了的保温桶上,又抬起眼看向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回公司。”祝思珩简短地回答,开始收拾保温桶,“靳言今天应该会过去,处理一些交接和后续的工作安排。”

她提及靳言的名字时,语气自然,没有刻意避讳,也没有额外的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同事。

萧弘钧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并未说什么,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祝思珩收拾好东西,拎起保温桶,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你……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再……折腾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

没有“再见”,没有“保重”,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带着命令和些许不耐烦的嘱咐。

病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萧弘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久久未动。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他眼底一片深邃难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保温桶外壳的微温,以及……那碗荠菜馄饨带来的、真实的暖意。

折腾?

或许吧。

但至少,在这场无声的、漫长的博弈里,他好像……又将她拉回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碗馄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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