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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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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剧烈的波动,混杂着惊讶、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的、被触动某根心弦的复杂情绪。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合伙人。你忘了吗?”

合伙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时光倒流回数月前,那个嘈杂的咖啡馆。她穿着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精致衣裙,却捧着一份意外详实专业的计划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邀请他“共同创业”,说看好他这支“蓝筹股”,说可以将公司未来交给他。

那时他怎么想的?

不相信。

百分之百的不相信。

一个声名狼藉的富家玩咖,突发奇想要做短视频平台,还大言不惭地要“追求”他,邀请他“合伙”?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更像一场有钱人消遣的游戏。

她的计划书或许有亮点,但在残酷的互联网创业红海和她的“前科”面前,显得那么脆弱可笑。

而恰在此时,华珩带着“启明前沿”那份技术前沿、背景“正规”、资源优厚的项目计划书找到了他。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她的邀请连同那份计划书一起,归入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富家女的游戏”范畴,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了。

他选择了看起来更稳妥、更“正统”的“启明前沿”。

如今……

靳言的目光从祝思珩脸上,缓缓移到窗外阴沉的天空,又落回这间冰冷破败的、属于“启明前沿”残骸的办公室。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快地否定,如果能试着多相信她一点,多看一眼她眼中那份异常执着的认真,多考虑一下她后来展现出的、与传闻截然不同的行动力和专注……

会不会,如今站在灯火通明、数据飙升的“炫兴科技”办公室里,为下一个技术难点而争论的人,就是他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坐在废墟里,面对巨额债务和破碎的希望,而她带着刚刚转来的两千万,再次站在他面前,说出“合伙人”这三个字。

命运像是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避开了看似荆棘的她,却径直跳进了铺满鲜花的陷阱。

悔恨、苦涩、自嘲……种种情绪如同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祝思珩看着他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看着他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的细微变化。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回忆风暴中平息。

过了许久,靳言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持,看到了那份不曾因他之前的拒绝和此刻的狼狈而褪色的邀请,甚至……看到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

“炫兴科技……”他低声重复,嗓音沙哑。

“嗯。”祝思珩用力点头,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来炫兴科技。我一直在等你。”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靳言荒芜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沉重的、却终究是向外的涟漪。“一直在等你”——不是临时起意的施舍,不是危机中的权宜之计,而是从那个咖啡馆的下午开始,就未曾真正撤回的邀请。

这份固执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等待”,在此刻他四面楚歌的绝境里,显出了难以置信的重量。

靳言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坚持与期待,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站在自己一片狼藉的“王国”废墟上,却依旧挺拔如青竹的身影。

过往的怀疑、疏离、讥讽,与此刻她毫不犹豫转账两千万、再次递出橄榄枝的行动,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避开了她伸出的手,选择了另一条看似光明的路,却跌得头破血流。而她却始终站在原地,手未曾收回。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干涩到极点的音节:“好。”

这个“好”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卸下了那层冰封的、用以抵御同情的自尊外壳。

不是屈服,不是妥协,而是……在彻底的绝望中,抓住了眼前唯一真实可信的浮木。

祝思珩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一个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驱散了之前所有的凝重与急切。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变得轻快,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调侃:“嗯,靳总,欢迎加入炫兴科技。”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像伙伴间击掌那样,掌心向上,停在他面前。

靳总。

这个久违的、带着身份认同的称呼,让靳言怔了一瞬。

他看着她摊开的手掌,纤细,白皙,却仿佛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轻轻与她击了一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那点微弱的温暖似乎顺着指尖,流进了他冰冷的心脏。

“谢谢你,岳问筠。”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尖锐与绝望,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不是谢谢,”祝思珩收回手,摇了摇头,神情认真,“是互相扶持。你来了,对‘炫兴’是巨大的助力。我们以后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和桌上早已冷掉的残茶,“对了,你中饭吃了吗?折腾了这么久,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

“不了。”靳言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到桌上那些亟待处理的文件上,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也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他的、不愿就此倒下的坚韧,“我还要做后期工作。‘蓝石’那边需要正式回复,和‘启明前沿’的切割协议也需要尽快起草,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祝思珩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勉强:“好。那你先处理这边,注意身体。”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剩下的三千万我来想办法,你别有太大压力。至于钱嘛……”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以后就从你工资里扣咯,靳总。连本带利,你可要做好给我打很长一段时间工的准备了。”

她试图用这种玩笑的方式,冲淡债务带来的沉重感,也给他一个“未来可期”的心理支点。

靳言看着她眼中那抹灵动,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个笑容,但眼神里的冰封确确实实融化了一角。

“好。”他再次应道,这次的声音平稳了许多。

目的达到,关系暂时稳固,危机稍有缓解。

祝思珩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留在这里,除了给他增加无形的压力,并不能解决更多实际问题。

靳言需要时间和空间,独自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故,并开始着手处理残局。

更重要的是——

她还有一笔账,要去找另一个人,当面算清楚。

“那你先忙,有事随时联系我。”祝思珩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带着来时的那股急切,但方向已然不同。

走出那栋弥漫着失败与绝望气息的写字楼,冬日下午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室内压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也让她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旺盛。

萧弘钧。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一个关于“资本围剿”、关于“杀猪盘”、关于出尔反尔、关于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更关于将靳言逼到如此绝境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解释!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呼应着她胸腔里沸腾的情绪。

车子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毫不犹豫地驶离科技园区,朝着城市另一端那家私立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如同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片段:花园里他平静说“别让我觉得不值得”的脸,病房里他下达指令时的冰冷眼神,还有靳言刚才那灰败绝望、近乎破碎的神情……

握紧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这一次,她不会再被他轻易的示弱、复杂的眼神或任何似是而非的话语迷惑。

她要一个答案。

一个足以让她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对待这个名为“萧弘钧”的、危险而复杂的男人的,终极答案。

引擎的咆哮在私立医院静谧的地下停车场显得格外突兀。

祝思珩几乎是以甩尾的姿态将车塞进车位,推门下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清脆,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决绝。

她甚至没有等电梯,直接冲向了消防通道。步伐快而稳,一层,两层……胸腔里那股怒火混合着被愚弄的耻辱、对靳言处境的揪心、以及对任务险些失败的恐惧,烧得她眼睛发亮,脸颊却因奔跑和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顶层VIP病房区的走廊依旧空旷安静,灯光惨白。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到她这幅气势汹汹的模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阻拦的询问,祝思珩已经像一阵风般从她面前刮过,径直冲向那扇熟悉的病房门。

“砰——!”这一次,她连敲门的耐心都没有,直接用力推开了门。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内侧的缓冲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似乎都微微发颤。

病房内,萧弘钧似乎刚从短暂的浅眠中被惊醒,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

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财经简报,闻声抬眸。

映入眼帘的,就是祝思珩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头发因奔跑而略显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两簇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怒火,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米白色的裙装衬得她此刻的脸色更加冷冽,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美丽而危险的活火山。

萧弘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眼中的火焰,看到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将手中的简报缓缓合上,放到一边,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且是以这种姿态。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醒般的微哑,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出门散步归来的熟人。“花园里风景……看来不怎么怡人。”

这句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祝思珩向前走了几步,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她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意:“萧、弘、钧。”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

“启明前沿,资金链断裂,华珩跑路,合作方撤资,五千万违约金……”她每说一个词,眼神就冷一分,语速也越来越快,“资本围剿?杀猪盘?是不是你干的?!”

萧弘钧静静地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只是那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泄露了他并非真的毫发无伤。

“我记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几个小时前,有人承诺,会‘好好完成任务’。”

他刻意在“好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如探照灯,落在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我也答应了,不破坏。”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冰冷的嘲讽:“怎么,现在任务遇到一点‘挫折’,就迫不及待地回来,质问可能是唯一‘帮助’了你的人?”

“帮助?!”祝思珩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微微破音,“你把靳言逼到绝境,让他背负数千万债务,差点精神崩溃!你这叫帮助?!你这叫毁了他!也差点毁了我的任务!”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你明明答应我了!就在今天上午!你说你不破坏!转头你就下这种死手!萧弘钧,你到底有没有心?!还是你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为了任务焦头烂额,看着靳言生不如死,很有意思?!”

面对她连珠炮般的指控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萧弘钧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不悦与被误解的冷意。

“我有没有心?”他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祝思珩,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手术室外,用嫁给别人的威胁,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是谁许下‘永远陪伴’的承诺?又是谁,刚刚在花园里,信誓旦旦地说要完成任务,然后‘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像重锤敲在祝思珩的心上。

“我做的,不过是让那个‘任务’更快、更彻底地完成。”他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目光却更加锐利迫人,“让他除了紧紧抓住你伸出的手,别无选择。让你成为他绝望中唯一的光。这难道不是最高效的‘治愈’方式?难道不是在‘帮’你?”

他看着她瞬间愣住、眼中怒火被惊愕和更深的荒谬感取代的神情,继续用那种冰冷而清晰的逻辑剖析:“至于债务,你不是已经‘借’给他两千万,并且邀请他加入‘炫兴科技’了吗?‘互相扶持’,‘合伙人’……很好的开始。从此他的命运和事业,将与你牢牢捆绑。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让他依赖你,信任你,离不开你?”

“你……”祝思珩被他这番扭曲却自洽的逻辑惊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监控我?!你连我和他说了什么都知道?!”

萧弘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熄了祝思珩一部分怒火,却让剩下的部分燃烧得更加冰冷刺骨。

“所以,”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这就是你所谓的‘不破坏’?用更残忍的方式,把他打落深渊,然后再让我去扮演救世主?萧弘钧,你把我当什么?把你对靳言的仇恨又当什么?一场你可以随意操控、用来达成你目的的游戏吗?!”

“游戏?”萧弘钧终于冷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眼底翻涌起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暗色,“如果这是游戏,那赌注就是你的‘永远’。我不过是确保,赢家必须是我,也只能是我。”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至于靳言……他承受的,比起我这十年,算什么?”

“而你的任务,你的‘治愈’,你的注意力……”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从今往后,只能优先属于我。”

“这就是我的‘解释’。”

“也是我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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