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渔村返程的几人就近在街边小店简单解决了午餐,清爽的渔家小菜配着白粥,驱散了盛夏正午的燥热。桑娅还在兴致勃勃地念叨着黄爷爷教的唱腔,指尖轻轻打着板眼,橙汐灵偶尔轻声纠正一两句,氛围轻松又热闹。
许予宁坐在橙汐灵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灵感小册子的边缘,上午在黄爷爷小院里那幕隐秘的点头互动,依旧在心底轻轻打着结,却被身边安稳的气息抚平,不再胡思乱想。
齐奕全程话不多,偶尔应和两句,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昨晚和林天的那通通话,早已把最关键的事敲定了。
午后日头稍稍西斜,几人一同返回艺术楼的戏剧社活动室。刚把门窗打开通风,门外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爽朗的招呼:
“齐奕!我来啦!”
林天背着鼓鼓囊囊的乐器包推门而入,额角带着薄汗,一进门就瞥见活动室里的桑娅,眼睛瞬间亮了亮,随即又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斜睨向齐奕:
“我可先说好了,我是看在学妹的面子上才来的,可不是被你拿捏了。”
齐奕推了推眼镜,神色淡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揶揄:
“知道了,多谢林社长赏脸。”
“学妹?但我记得齐奕跟你是一届的吧?你们不是学校里目前最小的一届吗?”桑娅歪着头,满脸好奇地凑过来,爽朗的语气里满是疑惑,“我咋不知道还有这号学妹啊?”
齐奕耳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飞快推了推眼镜打断话题:“没什么,赶紧说正事。”
林天见状立马笑着打圆场,上前几步对着桑娅伸出手,语气熟络又热情:“桑娅学姐,我认识你!之前戏剧社和国乐社合作校庆晚会,我负责配乐伴奏,当时还跟你对接过流程呢!这次也是想着帮学姐的忙,才抽空过来的!”
桑娅一拍额头,瞬间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啊!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国乐社的乐器大佬,我记着呢!”
尴尬的小插曲瞬间被揭过,林天也不再打趣,麻利地将背上的乐器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裹着软布的竹弦、曲锣、小钹一一露了出来,旁边还放着一叠整理工整的白字戏配乐笔记。
“我可是做足了功课来的!”林天拿起小巧的曲锣,用小槌轻轻一敲,清脆透亮的声响恰到好处,“知道你们要做澄海白字戏,我特意查了‘唱帮打三位一体’的配乐规制,轻六调、活五调对应的乐器搭配,还有黄爷爷最讲究的入声字配乐卡点,全记在这了!”
橙汐灵走上前,海蓝色的眼眸落在乐器上,语气温柔又认真:“麻烦你了,剧中会穿插《荔镜记》《秦香莲》《渔家乐》三段经典唱段,配乐需要贴合唱腔韵味,尤其是‘啊咿嗳’衬腔的伴奏,一定要地道。”
“放心放心!”林天拍着胸脯保证,“我找了社里暑假没集训的同学,都是玩传统乐器的老手,竹弦、曲锣、小钹样样精通,保证把白字戏的渔家韵味给你们配得足足的!”
齐奕将打印好的剧本配乐节点推到桌前,指尖轻点纸面,条理清晰地分配任务:“场景分镜我来对接,唱腔身段由橙汐灵负责,你牵头国乐社做配乐,桑娅管演员排练,予宁专心打磨剧本唱词。”
许予宁轻轻点头,抱着灵感小册子的手紧了紧,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
摊在桌上的古朴乐器、伙伴们笃定的眼神、耳边清晰的分工安排,让她彻底放下了心底的纠结与疑惑。
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与幻象,远不及眼前这份脚踏实地的热爱来得真切。
桑娅兴奋地拍手,爽朗的笑声填满了活动室:“完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咱们的非遗剧目,肯定能一炮而红!”
没人留意到,人群角落的橙汐灵,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趁着众人围在桌前热火朝天地讨论、核对乐器的间隙,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缓缓退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将满室的热闹牢牢关在门内。
艺术楼的楼梯间空旷又安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断断续续飘进来。
阳光从高处的窗斜斜切下,在台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灰尘。
橙汐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在通话列表里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她垂着眼,往日里对着许予宁的温柔尽数敛去,海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定。
片刻后,她按下拨号。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一道带着慵懒笑意、又藏着锐利锋芒的女声,从听筒里缓缓漫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了然:
“终于舍得打电话给我了?”
是时笙。
橙汐灵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声音压得很低,清冷而稳:“我见到小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是又写新的剧本了?想一想,他好像也有80多岁了吧?那时我们一起去学的时候,他好像也才五六岁……那个时候好像是许予宁的上一世吧?咱们四个一起学的……你打电话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
“她的海浪印记,消失了。”橙汐灵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白,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在渔村看见灯塔幻象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小黄见到我时那么激动,他认出来的,从来不止是我,还有她身上,属于上一世的气息。在这群人类中,知道我们身份的好像就只剩他了。你是不是又在搞许予宁?好像就只有你的法力可以高到千里外扰乱别人的精神吧?”
楼梯间的风掠过耳畔,带着一丝凉意。
电话那头的时笙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通透,字字都往橙汐灵最痛的地方戳:
“扰乱她的精神?橙汐灵,你真是护得她太紧,连基本的判断都丢了。那不是我造的幻象,是她自己的记忆在醒过来。”
“而且你还记得,上一世她死后我说过什么吗?
她的因果链太多了,深海、戏台、白字戏、祭司宿命,环环相扣。你执意强行插入她的人生,守她一世又一世,迟早会扰乱她,也会毁了你自己。”
时笙的声音慵懒,却带着刺骨的清醒:
“我什么也没做。就算真的做了什么,也只是想让你离开她身边。
可你看看,她的每一世,我都动了手段、布了局,你不还是硬生生守在她身边?
这不是情分,是执念,是你和她一起,在跟宿命对着干。”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一沉,带着几分玩味的警告:
“又或许说,你自己都没发觉?
你不觉得,她最近越来越容易恍惚、看见幻象?
你不觉得,你自己的情绪,也越来越容易被她牵动,连冷静都快撑不住了?
这就是强行绑定的代价——她乱,你也会乱。”
橙汐灵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时笙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许予宁日渐频繁的幻象、忽隐忽现的印记、莫名的心悸;还有她自己,越来越藏不住的慌乱、越来越强硬的守护,早已偏离了当年只想安静陪伴的初心。
可她越是慌乱,心底的坚定便越是淬得滚烫。
她绝不会承认,更不会让时笙得逞。
“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橙汐灵的声音冷得像冰,压着微微的颤抖,“我不会让她想起前世,不会让她被宿命操控,更不会让你借着这些所谓的因果,伤她半分。”
“既然你那么决绝,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事。”时笙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戏谑,只剩下冰冷又残忍的真相,“这是她的最后一世了。
而你,为了每一世都强行跟她遇见、守在她身边,早就在默默燃烧自己的生命。理论上来说,你也是最后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