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夜色,巴塞镇在嘈杂与混乱中醒来。铁皮屋内,解雨臣合上写满字迹的小本子,揉了揉因熬夜和专注而微微发涩的双眼。他侧头看向枕边——那团小小的、黑色的毛球依旧蜷缩在外套下,呼吸绵长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暗金色的眼缝纹路在透过木板缝隙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却神秘的光泽。
睡得很沉。解雨臣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幼崽耳朵尖那簇格外柔软的银白绒毛。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抖了抖耳朵,发出细微的、近乎撒娇的哼唧声,把脑袋往外套深处埋了埋。
冰冷锐利了整晚的心,仿佛被这小小的动静不经意地熨烫了一下,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收回手,动作放得更轻,起身开始收拾。
阿木带着消息回来。坤威猜一伙人确实在天亮前仓皇离开了巴塞镇,租用了两辆破旧的吉普车,朝着边境方向绝尘而去,看样子短期内不会回来了。镇子上关于昨晚橡胶厂“闹鬼”和“猛兽”的零星传言已经开始流传,但大多荒诞不经,没人联想到他们头上。“蝎子”的店依旧大门紧闭,老头不知所踪。
“当家的,接应的车和路线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动身。”阿木汇报,“我们分三批走,化整为零,绕开主要关卡,预计两天后能进入云南境内,然后从那里飞回北京。”
解雨臣点头:“就按计划办。这里不能久留。让大家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出发。”
“是!”阿木看了一眼枕边那团显眼的黑色毛球,欲言又止,“当家的,黑爷他……这样……”
“他需要休息,这样更方便。”解雨臣面不改色,语气平淡,仿佛揣着个上古凶兽幼崽赶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走到地铺边,小心地将依旧沉睡的幼崽连着那件外套一起捧起。幼崽在他掌心动了动,似乎察觉到移动,但只是吧唧了一下嘴,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用小爪子扒拉住解雨臣的一根手指,又睡了过去。
解雨臣身体微微一僵,指尖传来幼崽肉垫柔软温暖的触感,和那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清晰的抓握力道。他顿了顿,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幼崽连同外套一起,放进自己贴身工装胸前的内袋里——那里靠近心脏,温暖,稳固,且隐蔽。幼崽的大小正好合适,窝进去只微微鼓起一小团。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新的“窝”,在口袋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睡得更香了。
阿木和几个伙计看得目瞪口呆,但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当家的做事,自然有当家的道理。
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铁皮屋据点,混入清晨开始忙碌起来的巴塞镇人流,按照预定路线分批离开。解雨臣带着阿木和另一名伙计,扮作收购山货的行商,搭乘一辆破旧但引擎轰鸣声惊人的本地巴士,摇摇晃晃地驶离了这座充满混乱与秘密的边境小镇。
巴士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尘土从破损的车窗缝隙钻入,空气闷热浑浊。其他乘客大多昏昏欲睡,或高声用本地语言交谈。解雨臣靠窗坐着,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飞逝的热带雨林景象,手却一直下意识地虚按在胸前内袋的位置,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
幼崽形态的黑瞎子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巴士颠簸,他偶尔在口袋里蠕动一下;周围嘈杂,他充耳不闻。只有当解雨臣偶尔用手指隔着衣料轻轻碰碰他时,他才会无意识地用脑袋顶一顶那作怪的手指,然后继续沉睡。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解雨臣冷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缝隙。
途中经过两次简陋的边境检查站,靠着伪造的路条和熟练的应对,有惊无险地通过。进入云南境内后,环境明显变得熟悉,行程也顺利了许多。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边境小城,与另一批伙计汇合,住进了当地解家早已安排好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直到这时,解雨臣才将幼崽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小家伙似乎睡得差不多了,在床单上伸了个懒腰,四只小爪子张开,露出粉嫩的肉垫,尾巴也舒展开,然后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缩小版的、纯净的银眸,此刻还氤氲着睡意,湿漉漉的,带着初醒的懵懂。它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陌生的天花板,然后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转动小脑袋,视线对上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它的解雨臣。
“醒了?”解雨臣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幼崽形态的黑瞎子眨了眨银眸,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现状。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小爪子和身体,又抬头看看解雨臣,眼神从懵懂迅速转为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混合了郁闷、了然和……一丝窘迫的复杂情绪。它试图张嘴说话,发出的却是一声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嗷呜”。
“……”
解雨臣看着它那副“老子一世英明毁于一旦”的生无可恋表情,没忍住,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笑意却没藏住。
幼崽显然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顿时更郁闷了,抬起小爪子试图捂脸,却因为爪子太短只够到鼻子,动作滑稽又可爱。它愤愤地放下爪子,银眸瞪了解雨臣一眼,奈何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撒娇。
“看来恢复得不错,意识清醒了。”解雨臣点评道,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指尖拂过那暗金色的眼缝纹路,“能变回来吗?”
幼崽试着调动力量,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暗金光芒,但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它自己也被这微小的尝试弄得有点气喘,趴回床上,摇了摇头,又“嗷呜”了一声,意思很明显:还不行,力量没回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