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兄说，母亲极有可能是知晓自己生命将近，怕吓到我，才催促我去膳房拿糕点，只是她不知道，她的丈夫会这样想我。”
缓了许久，易鸢恢复平静，语气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随意。
“你知道吗，父亲虽厌恶我，但这些年，并非全然不管我。”
“嗯，看出来了。”他道。
易鸢惊讶：“欸？你居然能看出来？我以为他做得太隐晦，只有我能察觉呢。”
常砚思索一番，答：“每个月他都按时给府上送一批玉料，我虽不懂玉的好坏，但能看出来这些玉料品质不一般。”
“你说得没错。”
易鸢叹了口气，抱怨道：“他要是全然不管我就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恨上自己的亲生父亲。最让我恼火的是，他偏不，每每对我冷眼相待后，又暗里关心我，补偿我。”
这便是为何，易鸢未出嫁时自顾选择住在偏院，即使无人慰问，却从不缺吃穿，也不缺玉料，那一墙的成果可都是用易荣送的料子雕刻而成。
“你应该心安理得地恨他，你没有错，他做得那些本就是他以作为人父应该做的。”
常砚声音冷冷的，让易鸢听得不太习惯，
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易鸢赶忙朝他靠了靠，抱住他的手腕娇娇地说：“现在好了呀，现在我有你。”
我遇见你之后就变幸福了。
易鸢以为这样说常砚的语气会有所缓和，但他仍然严肃道：“不应该因为遇见我就感到满足，这远远不够，我想你更幸福，能一直发自内心地笑。”
“希望你能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要一直因为有我在而感到开心，如果那天我惹你恼火了，你开始厌倦我了，你我分开，你也得一直开心。”
前面的话易鸢听得美滋滋，刚想说这些现在都有在慢慢实现，却被最后一句话打回喉咙，她拧着眉头撒开手，远离他。
“你为何这样说，难不成你我会分开？”
常砚快步走到她身边解释着：“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再这样想，你就把别在耳朵上的花还给我。”她闷声道。
“不要，是夫人亲手替我戴的，舍不得摘掉。”
常砚被她这副样子惹得笑出了声，又自顾自牵住她的手，对方试图睁开发现力量悬殊太大，只得任由常砚这么霸道地牵着。
一路上两人别别扭扭地牵着手，偶尔拌拌嘴，很快走到易家墓茔。
微风漫过碑石，带着青草清香，吹起易鸢的鬓发。
她牵着常砚径直走向柳月宁的墓地，只见被杂草包围的墓碑，不由得哭了起来。
每年看到这一幕，她都要哭，今年也不例外。
易鸢想伸手将杂草拔掉，被常砚制止。
“这种事，我来吧。”
常砚拿出工具，将坟墓周围能清理到的地方都清扫一遍，易鸢蹲在碑石前，轻轻擦拭墓碑上的青苔。
“好了吧，剩下的不好打理，过两日我父亲会派人将周围清扫干净。”
常砚摆好扫帚，与易鸢一同郑重地朝碑石行礼。
“母亲，今年我又来了，有没有很想我？可惜杏花过了日子，不能将你喜爱的杏花饼一同带来，等来年春日，我再给你带。”
“你是不是在疑惑，我身边这个人是谁？”
“他是我夫君，常砚。是不是生得特别好看？我也觉得，真是越看越欣喜，”易鸢扬起一抹笑，同常砚对视，继续道：“不仅生得好看，做杏花饼也特别好吃哦。”
又一阵微风拂过，易鸢默认是她母亲在回答她。
易鸢滔滔不绝地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分享给柳月宁，讲述自己如何结识方清雨，如何同她一起开店，如何将铺子从西市开到东市，如今靠自己的双手挣得盆满钵满。
她说这些经历时，眼中是从未浮现过的骄傲，身旁的常砚尽收眼底，低头暗笑。
说的太多，累了她便摆摆手，“大概就是这些，有些口干我歇一歇，让我夫君同你聊聊好吗。”
常砚闻言，变得很严肃，沉声道“我今年二十有余，活了这么久从不知晓喜欢为何物，直到遇见易鸢，我才慢慢懂得这其中酸甜。
初见时，易鸢眼里总是透着悲伤，但只要仔细观察，你便能看出她悲哀的眸子还隐藏着另一面，是无比的灵动乖巧，让人见了十分欢喜，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一双特殊眼眸，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关注她，慢慢地发现她更多动人之处。
不知何时，这种好奇变成不可控的喜欢，明明只是寻常的相遇，寻常的对视，在这之后我却要回味好久，不见时思念，既见时心跳加快。
看到她因旁人而欢喜，我心里有一种很难以言喻的感觉，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时常想将她据为己有，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有些偏私。
后来我确信，我心悦于她。
许是上天眷顾我，让我们两情相悦，如今，我是她真正的夫君了。”
常砚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或是有些紧张，他不由自主地将右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希望您能放心将她托付给我。”
话毕，再转头，易鸢红着眼眶忍住笑，“平时惜字如金，这时说得倒多，以我母亲的性格，倒要嫌你吵她耳朵了。”
易鸢全然忘了方才自己同样对着母亲的墓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常砚出声提醒，她还不信，有吗，根本没有。
易鸢义正言辞地狡辩完，抬手催促常砚走远一些，她道：“你走开点，我有些悄悄话要同我母亲说，是只有姑娘间才能聊的话题。”
“我在那棵树下等你，千万别走远。”常砚点头，指了指不远处那颗参天大树。
易鸢先前强忍着的泪水在常砚走后倾泻而下，直至划到下巴，她才缓缓开口：“母亲，我终于懂得什么是持之以恒的爱，明白你执着雕玉的意义，也找到了属于我自己前进的方向，如今我不再是孤单一人，我有朋友，爱人常伴身侧，我会越来越幸福的，对吗。”
微风拂过她的耳畔，她听到了母亲的回答。
她说，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