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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莫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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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帝垂眸望着手中玉带。名册名字尽数书写在衣带背面,依旧能够看见墨色字迹隐隐透出来。他没有将衣带翻转过来,抬眼看向萧瑟几人:“你们,可想知晓上面究竟记着何人?”

萧崇率先摇头:“儿臣不想。”

萧瑟亦是轻轻摇头:“若是此物落在我的手上,我自然想要一窥究竟。可如今它握在父皇手中,这份秘密,本就该由一人独自封存。”

萧羽却依然玩世不恭地笑着:“父皇要是想念,就念呗。”

“不必翻看,我心中早已猜得到上面的人名。”明德帝目光落于衣带之上,“排在首位的,应当便是董祝。”

萧崇骤然颦眉,随即摇头。

忆起今晚第一个拦杀瑾言的,便是太师董祝麾下杀人王离天。想这老太师竟还有这样的心气,却何不是为天启着想呢。——父皇真的算是个好皇帝吗?

但董祝的罪,是动了策反萧氏的心。

话音落下,明德帝手持衣带,缓缓转身走向殿边燃着炭火的火炉。

顾御诸一声哼笑,仿佛预知。

“皇兄!”兰月侯惊呼一声。

明德帝全然没有理会兰月侯的劝阻,当着满殿众人惊愕的目光,直接将那一条足以搅动半个北离朝堂的衣带丢入熊熊炉火。

顾御诸神情了然,却已无意再观,便与萧崇低声一语,随即无声消失。

众人静静伫立,眼睁睁看着这件至宝在烈火之中卷曲、焚毁,一点点化作飞灰。

“其实名册之上大半之人,本心并不愿谋逆作乱。他们只是觉得我行将就木,北离江山终究属于萧氏宗室,却未必一定要由我一脉执掌。沈希夺一心想要拿获这些逆党,可当真尽数抓捕清算,北离朝堂便会直接分崩离析。”明德帝转过身,望向身前三位皇子,“但经过今日一事,往后应当再无人妄想改换萧氏支脉执掌天下。”

三位皇子皆领会明德帝一番苦心,一齐垂首:“多谢父皇。”

“我的时日已然无多,能够替你们铺好的前路有限,往后万事,只能依靠你们自己。”明德帝一声长叹,“君王执掌天下,首重治心。”

“人心反复无常,纵然今日众人感念父皇赦免恩德,他日若是再起异念,又该如何?”萧羽开口发问。

“那就尽数诛杀,一个不留。”明德帝语气沉如寒铁。

火炉之内,那条联名衣带早已燃作灰烬,名册所载的一众姓名,从此彻底湮没于世间,再无人知晓。明德帝吐一口气,扬声道:“出来吧。”

衣衫多处破损的瑾仙自殿门外缓步走入。原来除几位皇子之外,他同样被明德帝传召入宫。

“若是将瑾言放逐流落江湖,必会被各方势力追杀利用;倘若交给沈希夺审讯处置,想来你心中也会怨怪于我。今日,我便将此人交付于你。瑾言、瑾仙,你们二人可有异议?”明德帝问道。

瑾仙垂身拱手:“臣不敢。”

寻常内监皆自称奴才,瑾仙身居五大监之列,兼管鸿胪寺,方才有资格以臣自居。

瑾言抬手拭去额头冷汗,重重以头磕击地面,响声回荡大殿:“草民不敢!”

萧羽在一旁冷冷一哼:“奴才骨头。”

“全都退下吧。”明德帝挥一挥衣袖,神色倦怠,“孤累了。兰月侯,联名衣带焚毁一事,今日之内,务必要让整座天启尽数知晓。”

“臣弟遵旨。”兰月侯躬身领命。

众人依次躬身告退,瑾仙带着瑾言快步踏出宫殿,一路缄默无言,不曾与任何人寒暄半句,片刻也不曾停留。

白王萧崇缓步跟在后头,对身旁的萧瑟缓缓说道:“掌香监瑾仙,算得上朝堂之中一位奇人。听闻他年少之时闯荡江湖,一手风雪剑名动天下,常年流连江湖山水,最后才被浊清公公强行带回宫中。”

萧羽也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声音中满是不屑:“不过是没有那个胆量罢了,空有能力和权力,却只想着救一个不是同宗的师弟。”

萧瑟瞥了他一眼:“所以我们不是一路人。”

萧羽先是看向萧瑟,又转头瞥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瑾仙背影,冷笑一声:“那你们又算得上什么同道?”

萧瑟眉头微蹙:“算不得。论心志坚定,我远不及他。”

“莫非只凭一丝恩德,你们便能算作同道中人?”萧羽扬声一笑,不等二人作答,便径自转身离去。

萧瑟同萧崇两两相望,脸上皆是一抹难言的尴尬笑意。萧崇轻轻摇头:“有些念想或许不谋而合,可脚下道路终究千差万别,六弟,我与你,亦算不上一路人。”

萧瑟耸了耸肩头:“是啊。我们行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只不过在某一处路口偶然相逢,结伴同行短短一程。待到前路分叉,终究还是要各奔东西。二哥,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

萧崇眉头紧锁,神色隐现忧戚:“父皇他的身体……”

“万般病痛尚且可治,唯独心病最难根除。”萧瑟长叹一声,说完也转身辞别离去。

偌大宫道之上,只剩萧崇一人缓步独行。他步履放得极慢,一路抬眼静静观望天启宫阙风物。

父皇用一炬之火,赦免了所有人的罪,也堵死了所有人的路。

萧崇想:父皇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杀了自己的兄弟,放逐了自己的儿子,愧疚了十五年。他烧掉名单,赦免众人,是在赎罪,也是在教他。可萧崇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像父皇一样,在最后关头做出这样的选择。

刚复明不久,刚刚看见这个世界,父亲就要走了。他刚刚看见天启宫阙,这座皇城就要换主人了。他刚刚看见颜战天、看见萧瑟、看见顾御诸,这些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暗金的光,飞檐上的脊兽蹲踞在檐角,石阶上的青苔在缝隙间蔓延,宫灯次第亮起,光影在朱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这些他都知道,他却从未“看见”过。

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确认——这二十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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