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她的方向。
船尾处,无心正按住被抛起的华锦,唐莲指尖刃在船板上拖出一道长长深痕。唯她独立船尾最高处的舷板之上,孑然一身立于苍茫水天之间,掌中摩挲,仿若拈一朵素白玉兰。
墨紫长衫被猎猎海风鼓荡,既贴服于身,又张扬欲飞;一头白发被狂风扯作一道极长的银线,几欲融入那片墨染的天幕。她不看暗潮,不看舟船,不看任何惊惶之人。
而后她抬手,将那玉兰向九天之上轻轻一掷——花瓣离掌的一瞬,一道云隙裂开。
指尖掠过之处起始,墨色云层仿若被某种炽烈至极的炎力灼烫,边缘蜷曲、收缩、向后溃退。裂隙初开不过巴掌大小,然一道纤细的月光自那缝隙间漏落而下,正正打在船首前三寸的水面上,宛如一缕自天而降的银练。
墨袖一掣,众人再抬头时,第二道云隙已豁然洞开。
云散——星月重光!
帝君星悬于东方海天一线,正冉冉升起。
唐莲握指尖刃之手终得松弛。雷无桀大口喘息。司空千落银月枪自舱底拔出,枪尖犹沾震碎木屑。叶若依扶舷而立,胸膛起伏,仍仰面望天。
船稳了。暗潮已退至十丈开外,化作一道隐约可辨的低伏弧线,不复逼近。
顾瑾匀仍立于船尾最高处的舷板之上,墨紫长衫在海风中徐徐收拢,白发垂落肩侧。
她收了手,微微侧身。
那花,本是没有。
“帝君星已升。”她说,“继续走。”
萧瑟看出,她似乎也有些急切。
直到无论是东面的瑶光,还是西面的帝君,都已黯淡得难觅踪迹。而一如初时那般的急流,却再未出现。
只是,海上起雾了。
众人行入一片迷雾之中,周遭景色渐次模糊。萧瑟独坐船头,慢摇船桨,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向前撑去。
雷无桀极目远眺,忽见远处隐隐浮出一座仙山的轮廓,不由喜道:“到了!”
司空千落亦起身望向那边:“传说果然是真的!真到了!”
萧瑟却仍紧锁眉头,面上不见半分喜色。
雷无桀长舒一口气道:“那我们不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尽早赶到那里。”
“等一下。”叶若依忽然上前一步,望着那座愈发清晰的仙山,微微蹙眉,伸出右手,轻声道,“散去。”
只见面前浓雾微微一颤,那座原本若隐若现的仙山,竟整个凭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雷无桀不解。
“是蜃景。”萧瑟淡淡说道。
“古籍有载,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据说此乃怪物蛟蜃吐气而成,若入了其中,便是入了蛟蜃腹中。”叶若依解释道。
雷无桀愣道:“这么邪乎?”
“其实不尽然。蜃景有时能重现旧时场景,有时亦可提前展现千里之外的景象。至少如今我们可以确信一点——无论曾是过往,还是远在千里,三蛇岛之外,的确另有岛屿存在。”叶若依说道。
唐莲苦笑了一下:“也不知这算不算得上安慰。”
萧瑟忽然放下船桨,凝望前方,沉声道:“有人。”
“有人!”众人皆惊,急忙举目望去。
只见远处隐隐约约确有艘小船驶来,船上清晰地立着一道人影,手中挥着长桨,正朝他们径直划来。
“又是蜃景么?”雷无桀握紧了手中长剑。
“不是。”叶若依只觉掌心不住沁出冷汗,“这一次是真的。”
浓雾之中,来船之人面目难辨,只见其奋力一划,随即收起船桨。那小船陡然加速,笔直地朝他们撞了过来。
“小心。”唐莲沉声道。
几人同时按住兵器,走到萧瑟身侧。
萧瑟长舒一口气,轻声道:“来吧。”
破开迷雾,两船船尖相抵。来者模样,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
是那乘风而来的海外仙人,还是深海藏锋的不速之客?
那人立在船上,默然不语。
因为它本就不会说话。
雷无桀目瞪口呆:“这行船的怎么是个大猴子?”
站在船上的确是一只巨猿,身高体长,直立而行,远远望去与常人无异。听得雷无桀言语,那猿猴似微微有些不满,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
“我猜,这是仙人派来的引路者。”叶若依略一思忖,说道。
那猿猴似通人性,闻言转头看了叶若依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叫一声——这一声里,倒似带着几分愉悦。
“那我们要跟着它的船前行?”唐莲疑道,“可它怎么看都像是拦路的。”
萧瑟摇了摇头:“我想,我明白它的意思了。”说罢,他抬起一足踏在船首,随即搭上顾瑾匀递来的手腕,借力轻轻一跃,便落到了那只猿猴的小船上。
在那一瞬,他余光瞥见顾瑾匀几乎难以抑制的嘴角。那笑是邪性的,是期待、仿佛世间混沌是由她一手造成,而她以此为傲,将愉悦提前透支了的。
只见那猿猴点点头,赞赏地看了萧瑟一眼,随后退到一旁。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一个个跟了上去。那猿猴见众人都已上船,重新拿起船桨,奋力一划,载着众人朝浓雾深处行去。
顾瑾匀,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