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墨转向萧瑟,重新慢悠悠地踱了回来,蹲在他面前,托着腮,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满意:“你看,我说了别乱动吧。你不动,她就不会分心,不分心就不会被我抓住。说到底,还是怪你。”
萧瑟被蛛丝勒得几乎失声。他抬眼望了望慕雨墨,又看向被制的司空千落,唇瓣微动,终未发声。
更多黑影仍在翻涌而上。暗河援军如潮水无止无休,甲板上倒下的护卫愈多,血水顺着木板缝隙渗入海中。
“云姐姐去哪了?!”司空千落挣扎着问。
慕雨墨目光徒然锐利:“说起来,确实没见到她。她没随你来么?永安王。”
这女人与苏暮雨当不至于蠢到主动寻顾瑾匀,只怕他们已知她尚在船上,连拖延时辰的心思也省了。
萧瑟冷哼:“她的行踪,你们暗河通天的手段也调查不到么?”
慕雨墨神情微妙:“别耍小聪明了。”
萧瑟微微偏首,目光越过慕雨墨肩头,望向船首。那里剑光又亮了一瞬,旋即偏移——正向此方挪移。
慕雨墨似有所觉,侧首一瞥,复又收回,指尖在萧瑟胸前蛛丝上轻拨:“你同伴来得倒是挺快。”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剑光自混战中劈开生路。
李凡松自人丛间冲出,兰因剑上血迹斑斑,蓝袍下摆撕裂,露出半截染血绑腿。他气息急促,握剑之手微颤,然剑尖稳如磐石,在夜色中流转着淡淡清辉。
他望见萧瑟被缚舱壁的惨状,脚步微顿。那停顿极短,几难捕捉,唯见额角青筋一跳。随即立定。
但见李凡松阖目,右手轻挥,默诵道:“起。”
身为道剑仙剑术唯一传人,他曾于海边峭壁观潮悟道,一念踏入金刚凡境。后又在顾瑾匀离山后剑心激荡,再入自在地境。纵使先前遭人暗算屡受挫折,此刻为护萧瑟,亦当拼死一战。
“一成一败,谓之一劫,自此天地已前,则有无量劫矣。”
李凡松骤然睁目,手中兰因剑随念飞出,顷刻间化出百朵剑影!
慕雨墨惊咦:“无量剑阵……赵玉真的弟子?!”
剑尖破风之声细若游丝。慕雨墨侧身避过,指尖蛛丝急射,欲缠剑身。李凡松腕部一翻,剑光旋绞,数根蛛丝应声而断,断口银丝在风中飘零一瞬,复又坠落。他足下不停,第二十剑已递出,较之首剑更疾,剑尖直取慕雨墨肩头。
慕雨墨退后半步,双手连挥,蛛丝如雨织就一面丝墙。李凡松剑锋撞上丝墙,发出沉闷异响,剑身反弹,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不退反进,咬紧牙关,剑势横削,剑光贴着丝墙边缘切过,斩断数根侧翼丝线。
李凡松趁隙侧身挤入半步,剑尖挑向萧瑟身上蛛丝。锋刃擦过一根丝线,应声而断,绷开的丝梢抽在萧瑟臂上,留下一道红痕。
萧瑟喉间猛地一松。腰腹间最紧的那根丝线断裂大半,憋闷许久的气息终得吐出。然余下蛛丝仍如附骨之疽,慕雨墨岂容他从容脱困。
果然,慕雨墨指尖再动。两根更细的蛛丝自袖口无声射出,一道缠上李凡松腕脉,一道绕向其脚踝。李凡松剑势刚收,未及变招,已被丝线扯得后退半步。他剑尖一转,斩断脚踝蛛丝,腕间那根却已深嵌皮肉,兰因剑几欲脱手。
“小心……”萧瑟嗓音低哑。
李凡松未答,左手抬起,以指背勾住腕间蛛丝猛地外扯,硬生生绷断一截,掌缘被丝绒割出一道血口。他毫不停滞,反手一剑,快若白虹,直削慕雨墨指尖——她深知命门在掌,这一剑逼得她不得不撤手回防。
慕雨墨指尖缩回,那几根欲缠李凡松腰胁的蛛丝随之松弛半分。萧瑟趁此间隙,将那根断了一半的蛛丝彻底崩开,右臂终得自由,垂落时酸麻剧痛,鲜血顺指尖滴落甲板。
他望向李凡松。少年正与慕雨墨缠斗,剑势虽乱,肩头仍被蛛丝擦过,衣裂血现。其呼吸已紊,然剑仍紧握,剑尖始终未垂。
慕雨墨终失耐性。她双掌一合,十指间蛛丝尽数射出,如网张撒,自四面八方罩向李凡松。李凡松挥剑斩断数根,然更多丝线自侧翼缠上,裹住其腕脉与剑柄,将兰因剑钉在半空。
李凡松奋力一挣,纹丝不动。臂膀被丝线锁死,剑柄被死扣,动弹不得。整个人被钉在桅杆之下,额上汗珠滚落。
慕雨墨收手而立,端详着被制住的李凡松,语气平淡:“徒劳无功。”
雷无桀的嘶吼自船首传来,含怒带愤,隔着重重混战难以辨清。司空千落被蛛丝困在数步外,银枪落于手不可及处,腕间鲜血已成细流。李凡松背靠桅杆,兰因剑悬于指尖半尺之外,数次挣动无果,唇瓣已被咬出血痕。
慕雨墨后退半步,宛若赏鉴自家杰作。她看着被蛛丝缠绕的萧瑟,月光映照面容,神情介于满意与厌烦之间:“行了。夜色不早了。”
言罢,她抬起手。指尖蛛丝在月华下泛着细碎寒光,正一寸寸收紧,缓缓勒向萧瑟脖颈。
便在此时,一道极细微、几被浪涛淹没的脚步声,自舱壁内侧传来。隔着那扇紧闭木门,由远及近。有人立于门后。有人正欲推门。
慕雨墨的手顿住了。她目光投向那扇门,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似终是生出些许不耐。
门被推开了。
那白色身影便现身于夜色下,墨紫衣摆上沾着未干的淡色污迹,神色与离去时无异,平静如水,呼吸均匀。她目光扫过甲板上被困的数人,最终落在萧瑟身上,当视线触及他被蛛丝勒出深痕的脖颈时,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底,终泛起一丝极淡、几不可查的涟漪。
慕雨墨的蛛丝仍悬于萧瑟颈前半寸,未收,亦未再紧。她望着顾瑾匀,语中那抹慵懒笑意终归淡去:“……你来了。”
话音未落,顾瑾匀身形已如鬼魅般贴近慕雨墨: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