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一趟。”
兰月侯一惊:“你回去过?”
顾瑾匀耸耸肩。
“…但无论如何,请护好楚河。”兰月侯坚定道。
“你们兄弟里,最是十四你通情达理。”顾瑾匀道,“不过护他之事,本不是我之义务。”
兰月侯只哑笑一声,说劳你费心了,随即转身出门,一身金衣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他一跃踏上了对面的屋顶,回眸俯首望向萧瑟,“一年后那日,我会带着你父皇的一千虎贲郎,举着我们萧家那金色的神鸟大风旗,在雪月城下高呼你的名字。你是我们萧氏的六皇子,北离的永安王,你的家在天启!”
家在天启?……皇叔,何必呢。
萧瑟仰头望着兰月侯,两个人目光相碰,却都没有再说话。兰月侯笑了笑,忽然扭过头望了一下华锦:“小神医,有缘再会了。”之后纵身一跃,在众人视野中消失了。
“啊?”华锦呆了一下,“在和我说话吗?”
叶啸鹰也对萧瑟说道,“六皇子,那就一年之后再见。”
“将军走好。”萧瑟垂首。
说罢,他又一感乏力,倒在顾瑾匀肩上。……
雷无桀仍在外驾车,马车中是萧瑟、唐莲、顾瑾匀华锦四人。
这次又有了盘缠,终于过上正常日子了。马车不大,四个人坐在里头,华锦是孩子,便不算挤。
华锦已睡了,唐莲则闭目养神。萧瑟靠在最里侧的厢壁上,身下垫着两层被褥,是华锦从药王谷带来、又让雷无桀在客店重新晒过的。被褥上铺着一层素色的棉布单,边角掖得齐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他身上搭着一条薄毯,从腰腹盖到膝头,毯子灰蓝色,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但洗得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车厢两侧的窗都支着半扇,午后的日光从左侧斜切进来,在厢壁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絮,慢悠悠地打着旋。
他总想和顾瑾匀说什么,近日赶路,亦想通了不少事,关于天启皇室、关于琅琊王谋逆案的一切。这个心思自他在雪落山庄时便时常浮现心头,越与顾瑾匀相与,却越发笃定了。他近来总想,琅琊王一案的真相或许从来就在眼前——皇叔是故意求死,而原因无非是因与父皇的兄弟情义。可又是何事令兄弟猜忌?为琅琊王平反却显得不那么炙手可热了。况且此行便也是来寻另一位琅琊王,让他去为皇叔平反,这才妥帖。
只是这些话只能等到入了夜独处时讲。白日里只看看风景,闭目养神,听唐莲说那雪月剑仙与道剑仙回雪月城成婚,举城欢庆,青城山几个老道都参加了婚席。萧瑟想,这两人十几年一共见了没几面,手不拉吻不接的,就这么仓促结婚?想想就吓人。
不过最近却不见无双城活跃了,唐莲又说那无双小子已替宋燕回继任城主,代无双城面见二哥时便已是他。
萧瑟打了个哈欠,掀开右窗车帘一角,风便灌了进来。
带着咸味的、潮润的、和中原完全不同的风。萧瑟眯了眯眼,日光从帘缝里斜切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亮。他把帘子又扯开一些,整片海便铺了过来。
蓝。从马车边缘一直铺到天边,铺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近处的海是浅青色的,能看到水面下暗色的礁石轮廓和随波摇摆的海草;远一些变成了碧蓝,再远成了深蓝,到了天尽头已经蓝得发黑,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海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被风揉碎了又铺平,铺平了又揉碎,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怎么也拢不起来。
忽感耳边一阵轻吹,那缕轻柔杏花香气由左肩向上攀升而来。一侧头,她扶在他身上,那颗痣近在咫尺。
好香……
“没见过海?”萧瑟促狭问。
“华锦睡了。占你便宜,机不可失。”
想到她在所有孩子面前都和木头似的僵硬,不敢与任何男人接触的阳痿样子就想笑。
“别闹了,大师兄都红成什么了……”萧瑟道。可他分明总与顾瑾匀合谋逗弄唐莲,唐莲这一路备受煎熬。
车外一道喊叫:“萧瑟!!——”
这夯货!——华锦醒了……
她恢复座位,再不愿亲近他了。萧瑟撇撇嘴,不耐朝外喊道:“干吗啊你?!”
“这就是大海啊!——”雷无桀喊。
“……”骂也不是,说也不行,气不打一处来。
雷无桀豪情壮志:“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于是……呃。”
萧瑟翻个白眼:“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行了雷无桀,既然到了,现在就开始分工。你去找吃的,大师兄去打探消息,我、华锦和你前辈找住处。”
“找吃的?”雷无桀起劲,“海边就应该到处都是海鲜!包在我身上。”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
几人下了马车,莫名其妙被萧瑟领着站在一栋依着礁石建在海面高处的房子前面。萧瑟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把目光挪开,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左边是海,右边是一堆不知道谁家堆在那儿的破渔网,中间就是这栋房子——两层木结构,门板上的漆已经褪得只剩零星几片,像得了癞痢的狗皮。
屋子不大,一楼一张方桌,三条腿是稳的,第四条腿底下垫着一块瓦片,踩上去会晃一下。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已经潮了,靠近能闻到一股霉味。灶台是土砌的,铁锅还在,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二楼三间房,一间大些,床板还在,但褥子没了;两间小些,大约只能放一张行军床。最终决定让雷无桀去睡桌子。
说好时间,唐莲雷无桀便出门去了,只剩孤男寡女和一个十四岁的小神医。
华锦再三争取和顾瑾匀一间,萧瑟不愿,据理力争的结果是萧瑟倚残卖残,将顾瑾匀留下了。
萧瑟拍拍凳上尘土便坐了下来。心情似乎很好,哼了几个调子,华锦觉得莫名其妙,萧瑟却忽然道:“好,从此以后,这里就叫作观潮客栈了。”
华锦撇嘴:“好一个观潮客栈。……”最终忍无可忍,“我们又不是没钱住店,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啊???”
萧瑟挑眉:“你懂什么。我萧瑟住的客栈,要的就是风雅二字。”他抬手吟道,“你看这观潮客栈,面朝大海,可观日落潮生。如果房间再有些颓败之感,就更显得风雅了!”又畅吸一口气,欣然般,“这才是旅途中人热衷的感觉……”
华锦白他一眼:“什么玩意,我看你就是抠门!还感觉,什么感觉?”
萧瑟郑重其事:“自然是,‘在路上’的感觉啊。”
“师祖你说说他!”
顾瑾匀正望着海发呆,一听猛回神:“啊啊?”
“快行了,”萧瑟道,“你师祖这人,刀山火海都能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