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光影更迭,转入芝加哥肉类加工厂。流水线之上,工人日复一日重复单一的切割动作,神情麻木。镜头缓缓拉远,一排排工人同步劳作,如同机器的延伸。
画面跳转至纽约贫民窟:低矮拥挤的出租屋,衣衫破烂的孩童四处游荡。紧接着,洛克菲勒、卡内基奢华庄园显现,画面在庄园与贫民窟之间来回切换。
地图接续展开,原住民保留地边界持续收缩,渐渐压缩成零星地块。动态数字缓缓跌落:1880年原住民约二十五万人,1890年仅剩二十四万人。随后南方各州陆续亮起“种族隔离法案”字样,学堂、道路、公共设施,被强行划分为白人、有色人种两套体系。
“世人谈及此地兴盛,常会说起钢铁、原油、千里铁道。可繁华表象之下,难以回避的沉重代价摆在眼前。
“工坊之中,匠人每日劳作十二至十六个小时,少有休沐之时,受伤难以求得抚恤,年老之后亦无依靠。孩童小小年纪便进入矿洞搬运石料,纺织匠人常年吸入飞絮,饱受咳喘病痛。劳工与主事之人矛盾时常爆发,每当众人奋起诉求生计,州府乃至联邦官府大多偏袒富商,调遣兵卒镇压。
【富人穷奢极欲,出力劳作之人却难以糊口,何其不公。】
【小小孩童就要入矿受苦,看得人心头难安。】
【欲建大国伟业,难免有人牺牲,此乃大势。】
【一派胡言!伟业岂能践踏万千底层百姓换来?】
“商路不断向西拓展,原住民立足之地持续被挤占。铁道铺入西部平原,野牛遭大肆猎杀,部族赖以活命的资源断绝。联邦推行同化之策,强征原住民孩童送入学堂,刻意斩断部族传承的言语、风俗与信仰。一个个部族被逼至狭小地界,生存空间日渐萎缩。
“南北战争结束之初,联邦曾派兵驻守南方,想要重整秩序,谋求各色人等彼此平等,后世称之为南方重建。1877年驻军撤出南方,当地白人势力再度掌权,各州接连订立种种隔阂族群的法令。律法虽废除奴隶制,新的规矩重新划出高低之分。轰轰烈烈的南方重建,至此彻底宣告失败。
“工坊劳工、矿中稚童、流离失所的原住民、处处受限的黑人……正是这群人撑起一派繁荣,却极少被记入盛世功业之中。”
【奴籍虽废,高低之分仍在,众生平等终究只是空谈。】
天幕画面再度刷新。1894年全球工业产值对比图表亮起,美国数值超越英国,居于世界首位,紧随其后依次是德国、英国、法国。紧接着铺开1900年纽约全景:高楼林立,电车穿梭,港湾船舶云集,星条旗在码头桅杆迎风舒展。画面切换,1899年美国“门户开放”照会文书缓缓舒展;列强在华势力范围地图铺展,疆土被各色区块分割,一旁标注美国“利益均沾”主张。美西战争海战图景接续显现,美军战舰驶入菲律宾海域。
图景之上新旧势力交替更迭,雁非继续评述:“1894年,此地工坊产出总量超越英国,位居天下之首,距离内战落幕,仅仅过去二十九年。这个立国不足百年的国度,站上工造行业顶峰。
“出产丰厚,不代表能号令天下。此地下一步的方向,便是将积攒的财力,化作海外的影响力。1898年,美西战事爆发,美国击败西班牙,夺得多处海岛领地,从美洲一隅的势力,变成跨两大洋向外拓土的力量。1899年,美国传出照会,希望各国通商之时机会均等,谋求在东方大地的贸易便利。
“一个全新大国的轮廓已然成型。根基扎根本土工坊、铁道、油矿,势力触角伸向大西洋、太平洋两岸。数十年前,它还只是蜷缩大陆东岸的滨海属地,短短数十载,强弱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昔日英国称霸四海,不曾想被后辈快速赶超。】
【财力充裕之后,立刻打造战船出海,扩张之心昭然若揭。】
【嘴上只求通商便利,暗中定然图谋更多好处。】
【短短数十年崛起至此,万万不可轻视。】
【四处争夺海外利益,将来免不了与他国冲突。】
天幕视野缓缓抬升,1900年纽约全景完整铺展眼前,楼宇、电车、港湾、工厂烟囱尽数收纳于画面之中。无数淡白色弹幕文字缓缓浮现,如同万千观者交织的议论,片刻之后慢慢消散,天幕归于素净。
短暂静默过后,雁非的声音再次响起,重回开篇的从容,又添一层深沉思虑:
“南北战争结束后的三十余年,美国慢慢由农耕之地转向依靠工坊制造立足,工造规模登顶全球,甩开英、法、德一众老牌强国。促成这番蜕变的缘由清晰可见:全境互通的商路成型、大举修筑道路设施、冶铁采油等核心行当持续投入,官府与资本彼此依托,催生出巨大的发展力量。
“可审视这段往事,不能只盯着物产多寡、疆域宽窄。贯通大陆的金色道钉之下,掩埋异乡劳工的血汗;工坊之中终年劳作的匠人,终其一生,换不来一个安稳晚景;依靠驱逐原住民、分隔族群搭建的秩序,成为此地长久难以摆脱的负担。
“一地兴起,从来不是物产不断增多这般简单,而是整套世道规矩的重塑。每一轮财富增长,总会有人承受牺牲;每一次疆土与商路整合,总有一批人被时代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