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京城素有一虎三狼,虎是馁虎狼是饿狼,但凡讲到他们几个,茶肆的位就是座无虚席。
这时就有人要问了:有哪三狼?
答曰永昌伯世子、大理寺卿幼子和承恩公嫡孙。
又有人问那顶头的虎呢。
满堂哄笑,无人接话。
陆子琅,襄王世女。背后有功勋王爷撑腰,前头是皇室宗亲的名号。打马走街敢撞翻御史的队伍,赌钱出千坑得赌坊老板要跳井。
又说她武力高强,极善骑射,力能抗千斤鼎,皇城根脚下没一个不怕她的。
风言风语四起,但这人闹归闹,不乱人场子不出人性命,滑得和个泥鳅一样。
论闯祸、论跑路、论事后擦屁股,样样都是好把头——要是把她塞到皇宫,还不知该闹得怎么鸡飞狗跳。
正说得热闹,有一人嗤道:“说得好听,再过些日子,老虎再大也要被打趴下。”
说书人一愣,打眼望去是个黄衫先生,肚子大腿却细。那人不多话,扔下几枚铜钱就离开了。
说者无心,话当晚就飘到慈宁宫。管事嬷嬷给太后揉脑梳头,把茶肆中的闲话说道了一遍,说到黄衫先生的话,力大了点。
太后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也赞同那丫头该趴着?”
嬷嬷忙转了个话题道:“奴婢不敢……只是当真要让赵秉礼来教?宫里哪个不骂他是小人,心眼比针鼻还小,他能教个什么准儿?”
“怕什么?哀家就看中了这点。”
嬷嬷不解。
太后道:“哀家喜欢她的性子,但不能由着一直野下去,她往后是要在宫里待的,见人理事哪个要蛮劲儿?”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皇宫可比外面龙蛇混杂的游艺场懂规矩,赵秉礼不聪明,但能教得住。外头一虎三狼的名头听着唬人,能让她风光一辈子?”
……
天擦黑,门房把王府门口的两盏灯笼点起来了。天渐渐转凉,管事老程缩在门洞里往巷子里张望,等了会儿有顶青呢小轿晃晃悠悠过来。
到了跟前,下来个小太监,马夫从旁边掀起帘子,钻出个人踩着小太监的背下来。无须,白脸儿,一副要死不死的面儿。
老程迎上去,满面堆下笑:“赵大公公,您来了,里边儿请!”
穿过影壁,绕到回廊边,赵秉礼先是看到花架的投壶里放着几只箭矢,再往前走碰到几个下人。他们看见了他,低头不敢说话,待人走远了,才凑在一块嘀咕起来:
“又来了?”
“可不,算上是第三回了。”
“这回能等到不?”
“谁晓得,世女多威风,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待见。”
“听说这长脸鬼是太后让他来的,等不到也得等。”
赵秉礼傲着个脸不说话,直到过了中庭,忽然问道:“世女出去了?”
老程先一步进了会客厅,把门帘上的珠子一拨,里头亮堂起来。他这才回话:“回大公公,晚些回来,您先在厅里歇歇。”
两旁的侍奉应声为赵秉礼铺桌垫坐,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点心也是新的。
“世女今儿出门带了几个?”赵秉礼又问。
“不带人。”老程抓抓脑袋——世女出去谁见了不绕道走?况且她不走寻常路,王爷派了好几回护卫,在半路就跟丢了。
“去哪儿了?”
“这小的也不知,贵人的事不敢问。”
赵秉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掏出碎银扔过去:“那世女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咱家戌时就来候着了。”
“好说好说。”老程大喜过望,连忙答应着替他谎报。他知这人不喜有人作陪,应付了两句就离开不再碍眼。
天刚擦黑,他把第一杯茶喝完了,又倒了一大杯。而后第二杯茶凉了,他没喝就那么放着。
有人从门口走过,他就赶紧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当人走了他又把身子塌下去,散在椅背上。
两柱香烧下去,窗外的天,从灰黑变成死黑,茶也彻底凉了。
四处静悄悄的,赵秉礼不由得发虚起来,从心口往肚子里头渗,瘆得他坐不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回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是怕,没什么好怕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这种亏心事做多的,鬼见了也犯怵,他安慰自己。
赵公公把拂尘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没人,再眯一会儿,还是没人。
他眼睑往下一搭睡着了,再睁开就到一处院里。四下全黑,天黑是有边的,东西是能摸得着的,但这里的黑没有边,往哪看都一样,像一锅熬稠了的墨汁把他裹在里头。
赵秉礼挂心着职责想去找世女。他想院子肯定有门,门通着廊,廊通着路,通着能出去的地方。
远处有一点光,有光就有人,有人就能问路,有人就能带他出去。他往前走,那光越来越大,从针尖儿变成豆儿大,从豆儿大变成核桃大,从核桃大变成了一盏灯笼。
一盏白纸糊的灯笼,被提在一只手里。那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袖子是湖蓝色的,他想到一个人。
果然是她!站在这里装神弄鬼什么!
“世女。”他开口了,那身影没回身。
“您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嗓子眼儿发干。
那身影猛地一回,果然是陆子琅。但她的眼睛黑洞,没有个人气儿。提着灯笼咧着笑,嘴越张越大——
“饶命啊!别吃奴才,奴才不好吃!奴才老,奴才肉柴!你、你吃别人去——”
他听到下颌骨开合的咯嘣声。
“世女,求你别吃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