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三郎,我不怕,不要总是瞒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早就想好了。”我说,“从那年我答应等你的时候,就想好了。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我都跟着你。生死与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来,“是的,春天时那几次交锋让他知道汴梁并不是那么容易拿下,所以他才转向西南,没想到他在西南这么顺利。这秦贼……已经派秦贤率大军往宋州进发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宋州,家乡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惠儿,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我不打算硬碰。”
我看着他。
“硬碰,我手中的三万兵马只能保住汴梁,不可能分兵出去护卫宋州,所以,”他说,“我打算假意和谈。”
我听着,没有说话。
“先拖着。”他继续说,“他想要什么,我都先应着。只要能拖住他,拖到时机成熟。”
他看着我的眼睛。
“惠儿,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明白。”
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光启元年二月,我又生了一个女儿。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我从午后开始阵痛,一直疼到夜里,才终于听见那一声啼哭。
大嫂刘氏在房里陪着我,告诉我说朱温和婆婆在厢房守着。可我听到朱温的脚步声一直在廊下走来走去,一刻不停。
终于,稳婆的声音响起:“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阵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门被推开,他大步走进来,顾不上稳婆了阻拦。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你辛苦了。”
“又是女儿。”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女儿怎么了?”他说,声音很低,“女儿也是我的骨肉。我喜欢。”
他直起身,从稳婆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他抱着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看着,就笑了。
“惠儿,”他说,“你看,眉清目秀,又像你。”
他在床边坐下,抱着那个孩子,看着我的眼睛。
“叫令安吧。”他说,“平安的安。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惠儿,你别多想。天下未定,刀兵四起,儿子在这乱世,未必是福。我倒宁愿你生下的是女儿,不必像我这样,每日在刀尖上舔血。再说——”
他顿了顿。
“我还有友裕呢。那孩子英武聪慧,在军营里谁不夸?友宁弓马娴熟,友谅和友能也在军中历练呢,而且你看友伦和友诲,更是聪慧。”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所以你别怕。女儿也好,儿子也好,朱家,后继有人。”
我笑了一下,点点头。
他笑了,把孩子轻轻放在我身边。
“好好养着。”他说,“别的什么都别想。”
令安满月之后,秦贤将大军驻扎在汴水附近,派使者到汴梁。
那一日,他召诸将到王府议事。朱珍、胡真、丁会、霍存、王虔裕、葛从周、敬翔,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都来了。
我让人在屏风后面放了一把椅子,悄悄坐了过去。
使者的声音很傲慢,隔着屏风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朱将军,我家大王说了,如今秦帝坐拥二十州,雄兵二十万,天下谁与争锋?将军若识时务,便以汴水为界,以南诸州县尽归秦帝。从此两家相安无事,各守疆界。”
汴水为界!那是半个宣武!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声音响起,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好。”
我愣住了。
屏风外面,一阵骚动。朱珍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愤愤不平:“节帅!”
胡真的声音也响起来:“节帅,怎么能……”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稍安勿躁。”
使者似乎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会儿,才说:“节帅……答应了?”
“答应了。”他说,“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在驿馆歇息几日,待我拟好文书,再请使者带回。”
使者说了几句客套话,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朱珍的声音:“节帅,那可是咱们一多半的疆土!就这么割了?”
霍存的声音:“是啊,将士们辛辛苦苦收复的亳州和颍州,怎么能……”
葛从周的声音也响起,带着怒意:“末将愿率兵出战,绝不割地求和!”
在一片愤怒的叫嚣中,一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诸位,主公自有深意,请稍安勿躁。”
是幕僚敬翔,他接着说,
“秦宗权势大,我军兵力不足,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假意应允,是为争取时间,整顿城防,操练新兵,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反击。”
诸将都安静下来。
朱温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平静。
“都别说了。求和之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外传,违令者,斩。敬翔,你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脚步声响起,那些人鱼贯退出。
我坐在屏风后面,没有动。
“你还有话说?”朱温问。
敬翔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
“节帅,秦贤也非等闲之辈啊,还是需多做防范。”
“他比我急。”他说,“他二十万大军,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他拖不起。我拖得起。去吧。拟一份文书,写得漂亮些。该割的地,都写上去。让他高兴高兴。”
敬翔应了,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三郎,”我轻声说,“割地的事,秦贼那边会说出去吗?万一传出去,成都的圣人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你和秦宗权……同流合污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其他藩镇呢?他们本来就各怀心思,若是知道你要割地,会不会以讨逆为名攻击汴梁,那时,我们就成众矢之的了。”
他听着,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惠儿,”他说,“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了。”
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你放心,他不会传出去的。”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自会向圣人上表,我很快就会整军备战,其他藩镇,不会有人在我与秦贼交战的时候进攻宣武,即便是时溥、李克用,也不敢。”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时溥没有实力,李克用优柔寡断,去年他没有选择攻城,而是从宣武撤回河东,我以为他相信了三郎,其实并没有,他回去后接连给圣人上表控诉,最后朝廷封了他做陇西郡王,加昭义节度使了事。
他继续说:“秦贤那边,他就算知道我在拖,他也得陪我拖。他没有退路。二十万大军,他耗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三郎,你不会输的,对不对?”
他笑了:“对,不会输。”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和谈还在继续。秦贤那边隔三差五派人来,要这要那。他一概答应,态度好得不得了。派去的使者一个接一个,礼物送了一批又一批。
我知道,他只是拖着。
我以为都考虑周全了,可是并没有。
不久消息传来,秦贤是签了合约。然后,依然故我。趁着和谈,他仍然带着蔡州兵在城外宣武辖区肆虐,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甚至,不需要粮草。
“他从来没信过和谈。”朱温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一直在虚与委蛇。和我一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谈中拖着对方,以为自己是在韬光养晦,以为自己掌控着局面。可原来,对方也是一样的想法。原来秦贤从来没信过他,一直在和他演同一出戏。
他比我奸诈。他比我更会演。
我的三郎,从来都是骄傲的。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谋略,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骗过他。
可这一次,他被人骗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是败在心计上。秦贤比他还会演,比他还会拖,比他还会虚与委蛇。
他不甘心。
“三郎,那……”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不甘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冷冽的光。那是猛兽被激怒后、准备反扑时的光:
“打。”